第12章 赵家晚宴（下）
舞池中央，灯光柔和得恰到好处。
赵正一手虚扶着沈荷的腰，一手握着她的手，步子沉稳，带着她在舞池中慢慢移动。
沈荷跟得上。
此刻，她跟赵正之间的距离不足一尺，近得能闻到他身上淡淡的松木香水味。那味道不浓，若有若无，像雨后松林里透出来的气息。
她不动声色地打量着面前这个男人。
他的五官轮廓很深，眉骨的阴影投在眼窝上，让那双黑沉沉的眼睛显得更加深邃。他不笑的时候，整张脸像一块未经雕琢的璞玉，冷硬、厚重，看不出任何情绪。
但他说“好久不见”的时候，嘴角那个弧度，分明是在笑。
沈荷不喜欢这种信息不对称的感觉。
她不知道他，但他似乎早就知道她。
“赵先生。”沈荷开口，声音不大，刚好够两个人听见，“我们以前见过吗？”
赵正低头看了她一眼。
舞池边的水晶吊灯折射出细碎的光，落在沈荷的藕荷色旗袍上，那几枝银线绣的兰花在她走动时微微闪烁。赵正的目光从那些兰花上移开，落在她的眼睛上。
“见过。”他说。
沈荷等着他往下说。
“八年前，天津商会，周明远先生带了一个小姑娘。有人质疑周先生的账目，那个小姑娘拿起账本，翻了三页，心算出一串数字，把在场所有人都镇住了。”赵正平淡的说。
沈荷的脚步微微顿了一下。
她想起来了。
那是她十岁的时候，舅舅带她去商会见世面。有一个跟舅舅有生意竞争的人故意刁难，说舅舅的账目有问题。她当时年纪小，不懂什么人情世故，只知道那人的算法是错的。她拿过账本，当着所有人的面，心算了一遍，把正确的数字报了出来。
满屋子的大人都愣了。
舅舅事后说她太冒失，但回到家，他一个人在书房笑了很久。
沈荷从没把这件事放在心上。那时候她才十岁，一个孩子的表现，大人们过两天就忘了。
但面前这个男人说他记得。
“你当时在场？”沈荷问。
“在场。”赵正说，“站在角落里，没人注意。”
“你那时候多大？”
“十六。”
沈荷在心里算了算，八年前，他十六，她十岁。
十六岁的少年，跟着大人去天津商会。一个站在角落里、没人注意的旁观者。
旁观了八年。
“赵先生记性真好。”沈荷的声音平静，但心跳比刚才快了一拍。
不是紧张，是警觉。
八年前的一面之缘，他记了八年。这个人，要么是记性太好，要么是，从一开始就把她放在了心上。
无论哪一种，都让沈荷感到不安。
她不喜欢被人看穿，更不喜欢被人研究了八年而她一无所知。
“不是记性好。”赵正说，“是沈小姐当时的表现让人印象深刻。一个十岁的孩子，在一群大人面前面不改色，心算比账房先生的算盘还快。”
他顿了顿，低头看着她，那双黑沉沉的眼睛里映出她的影子。
“从那天起，我就记住了你。”
沈荷迎着他的目光，心里那个警铃响得更响了。
“所以，婚约的事，”沈荷说，语气依旧不疾不徐，“赵先生是从一开始就知道，婚约上写的是谁？”
“知道。”赵正说。
“赵家催婚，也是赵先生的意思？”
赵正没有立刻回答。他带着沈荷转了一个弯，避开了舞池中另一对靠得太近的舞伴，然后才开口。
“柳曼荣找过赵家，想让她女儿替嫁。”他说，“我让管家回了她，赵家的婚约，不换人。”
沈荷沉默了一瞬。
这个消息春兰已经打听过了，但从赵正嘴里说出来，分量不一样。
赵家不是“循旧例”才要她。是赵正本人，点名要她。
“赵先生对一门娃娃亲这么上心，倒是少见。”沈荷说。
赵正听出了她话里的试探，没有解释，也没有否认。他只是微微弯了一下嘴角，那个笑容里带着一种让人看不透的从容。
“沈小姐呢？”他反问。
“我什么？”
“沈小姐对这门亲事，似乎不太愿意。”
这句话来得直接，直接到沈荷准备好的那些场面话都说不出口了。
她看了赵正一眼，这个人不是那种会被场面话糊弄的人。
“赵先生想听真话？”沈荷问。
“真话。”
“那我直说。”
沈荷的声音不大，但很清晰，“我不喜欢被安排，婚约是长辈定的，我没参与，也没人问过我愿不愿意。赵家是什么样的人家，赵先生是什么样的人，我都是从别人嘴里听来的，这样的亲事，换了任何一个人，都不会太愿意。”
舞池里的音乐还在继续，周围的人还在谈笑风生。没有人注意到舞池中央这两个人之间的对话，已经超出了正常的社交范畴。
赵正听完，没有生气，甚至没有意外。
他似乎早就预料到沈荷会这么说。
“所以沈小姐来上海，不是为了成亲。”他说。
沈荷并没有着急说出自己的全部想法，只是说，“弄清楚之后，再做决定。”
赵正点了点头。
他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但扶着沈荷腰的那只手，微微收紧了一点点。那力度很轻，如果不是沈荷正好在感受他的每一个动作，根本不会察觉到。
“明天，”赵正说，“沈小姐有空吗？”
沈荷看了他一眼。
“赵先生这是要单独约我？”
“有些话，不适合在宴会上说。”赵正的语气依旧沉稳，“明天下午三点，南京路那家咖啡厅，我等你。”
不是“能不能来”，是“我等你”。
沈荷看着他，那种信息不对称的感觉又涌上来了。
这个人在她面前，永远是胸有成竹的样子。她不知道他在想什么，不知道他下一步要做什么，甚至不知道他为什么要娶她，仅仅是因为八年前的一面之缘？
沈荷不信。
一个在做生意上让对手闻风丧胆的人，不会因为一个十岁小孩算了一笔账就要娶她。
他有别的理由。
只是还没说。
“好。”沈荷说，“明天下午三点。”
舞曲在这一刻结束了。
赵正松开手，后退了半步，微微颔首，一如绅士。
沈荷收回手，指尖还残留着他掌心的温度。她不动声色地将那只手垂在身侧，面色如常。
“沈小姐随意。”赵正说完，转身离开了舞池。
几个一直等在旁边的商人立刻围了上去，跟他说着什么。赵正的背影很快被人群淹没了。
沈荷站在原地，看着那个方向。
明天下午三点，她会去那家咖啡厅。
她要进行一次谈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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