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章 赵家晚宴（上）
赵家晚宴的这一天，上海的天出奇的好。
赵家大宅坐落在法租界一条幽静的马路深处，门前的法国梧桐枝叶交错，将整条街笼罩在一片斑驳的树影里。
沈荷到的时候，赵家门前已经停满了汽车。
春兰从黄包车上跳下来，抬头看了一眼赵家的大门，倒吸了一口凉气：“小姐，这……这也太气派了吧？”
沈荷没有多看，提着裙摆下了车。
她穿了那件藕荷色的苏绣旗袍，头发没有盘得太复杂，只是在脑后挽了一个低髻，用一根白玉簪子固定住。
耳朵上戴了一对小小的珍珠耳钉，是姥姥给她的，不大，但光泽极好，在灯光下泛着柔和的光晕。
脸上没有涂脂粉，只淡淡抹了一点口脂，唇色比平时红了一些，衬得她本来就如白玉般的脸庞更加清透。
春兰帮她整理了一下衣领，退后两步看了看，满意地点点头：“小姐，您快进去吧，我在这里等着，今晚您肯定是最好看的。”
沈荷嫣然一笑，没接话，抬脚上了台阶。
门口的男仆接过请柬，看了一眼，立刻恭恭敬敬地弯下腰：“沈小姐，里面请。”
沈荷刚跨过门槛，就听到了身后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姐姐，等等我们呀。”
沈婉的声音。
沈荷回过头，看到柳曼荣和沈婉也到了。
这种宴会没有请柬是进不去的，看来这娘俩是想借沈荷的光了。
柳曼荣穿了一件绛紫色的旗袍，料子是上好的织锦缎，上面绣着大朵大朵的牡丹花，远远看着倒是艳丽，近看却显得过于隆重了些。
沈婉穿了一件鹅黄色的洋装，裙摆蓬蓬的，腰间系着一条宽宽的缎带，头发烫了最时兴的波浪卷，戴了一顶小小的网纱帽。
这身打扮单独看是不错的，但站在沈荷旁边，就显得有些用力过猛。
柳曼荣的目光在沈荷身上扫了一圈，脸上的笑容僵了片刻。
她认出了那件旗袍的料子，杭罗。
这东西，不是有钱就能买到的。
“哟，小荷这件衣裳真好看。”柳曼荣笑着说，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酸意，“哪儿做的？”
沈荷淡淡地回了一句：“姥姥给的。”
柳曼荣并没再问了，但显然眼里多了层阴郁。
沈婉压根没看沈荷，她的目光早就越过赵家的大门，飞进了灯火通明的宴会厅里，在人群中急切地搜索着什么。
柳曼荣拉了拉她的手，低声说：“稳重点。”
沈婉这才收回目光，勉强挤出一个笑脸。
三个人一前一后走进了宴会厅。
赵家的宴会厅比沈家的大了不止一倍。水晶吊灯从天花板上垂下来，碎钻般的光芒洒满了整个大厅。地上铺着厚厚的暗红色地毯，踩上去悄无声息。
上海滩的名流来了大半。沈荷一走进去，就感觉到无数道目光落在了自己身上。
不奇怪。赵家晚宴的宾客名单里，沈家大小姐是今晚的焦点。这些人来之前多半已经听说了，今晚的主题之一是“赵正见未婚妻”。
沈荷注意到，大多数人的目光在她身上停留之后，表情都微微变了一下。有的是欣赏，有的是好奇，有的是意外。
她甚至听到旁边有人低声说了一句：“这就是沈家那个天津回来的大小姐？长得倒是不错。”
另一个声音接道：“何止是不错，你看她那件旗袍，杭罗的，上面那绣工，不会是苏州顾家的吧？”
“顾家？那可是宫里出来的……”
沈荷面色如常，微微颔首，跟着柳曼荣往里走。
柳曼荣一进门就跟换了个人似的，脸上堆着恰到好处的笑容，左右逢源，跟这个打招呼，跟那个寒暄。
“李太太，哎呀好久不见，您这条披肩真是好看，是巴黎货吧？”
“王老板，最近生意可好？我们正源常提起您。”
沈婉跟在她身后，目光始终没有放弃在人群中搜索赵正的身影。
沈荷不紧不慢地跟在最后面，目光平静地扫过大厅里的每一张脸。
“沈小姐？”
一个声音从旁边传来。沈荷转过头，看到一个五十来岁的男人，穿着一件铁灰色的长衫，面容和善，留着一把修剪整齐的短须。
沈荷认出了他。
不是因为他长得有特点，而是因为舅舅给她看过他的照片。
李宗明。上海商会副会长，舅舅的多年老友。
“李会长。”沈荷微微欠身。
李宗明眼中闪过一丝意外，随即笑了：“你舅舅跟我提过你，说你记性好，看来是真的。咱们没见过面吧？”
“没见过。”沈荷说，“但舅舅书房里挂着您送他的字，我从小看到大，您的落款我看过很多次。”
李宗明哈哈大笑，笑声引来周围几个人的注意。
李宗明拉着沈荷，给她介绍了旁边的几个人。
“这位是恒昌洋行的陈老板。”
“这位是上海银行的汪经理。”
“这位是……哎呀，老刘你也来了？来来来，认识一下，这是周明远的外甥女，沈家的大小姐。”
沈荷一一见礼，不卑不亢，举止得体。她跟陈老板聊了两句棉纱生意，跟汪经理聊了几句汇率的变动，跟老刘聊了聊天津和上海两地的码头运费。
话不多，但句句都在点子上，不像是临时背出来的社交辞令，而是真的懂。
陈老板看她的眼神变了，从客套变成了认真：“沈小姐对棉纱生意也有研究？”
“在天津跟着舅舅看过两年。”沈荷说，“天津的棉纱主要走北边，上海走南边和出口，两边的价格有时候能差出两成，这里头有套利空间。不过最近北方战事吃紧，铁路不太稳，套利风险大了不少。”
陈老板愣了一下，转头对李宗明说：“老李，这姑娘可不简单。”
李宗明笑了笑，眼里满是赞赏。
沈婉站在几步之外，看着沈荷被一群商界大佬围着说话，咬碎了一口银牙。
她来这里，是来看赵正的。
不是来看沈荷出风头的。
“妈，你看她。”沈婉拉了拉柳曼荣的袖子，压低声音，“她算什么东西？刚回上海几天，就到处显摆。”
柳曼荣脸上的笑还挂着，但眼底已经沉了下去。
她也没想到沈荷在上海商界居然吃得开。不对，不是沈荷吃得开，是“周明远的外甥女”这个身份吃得开。
周明远在天津商界的地位摆在那里，他的面子在上海一样好使。
沈荷不需要沈家，她有她舅舅。
这个发现让柳曼荣心里很不舒服。
“别急。”柳曼荣低声对沈婉说，“穿得好、会说话，不代表什么。今晚的主角是赵正，不是她。”
沈婉咬着嘴唇，目光再次投向大厅深处。
就在这时候，宴会厅另一头的人群忽然安静了下来。
沈婉的心跳猛地加速了。
赵正从大厅的另一端走了出来。
他今天穿了一件黑色的西装，剪裁考究，衬得他肩宽腰窄，身姿挺拔。白衬衫的领口系了一条深灰色的领带，领带夹在灯光下闪了一下。他的脸上没有多余的表情，沉静得像一潭深水。
他走出来的时候，目光从大厅里扫了一圈。
沈婉挺直了腰背，脸上挂着她练习了无数遍的微笑，眼睛亮晶晶地看着他。
赵正的目光从她身上滑了过去。
沈婉的笑僵在脸上。
赵正的目光穿过人群，最终落在了大厅门口附近的一个位置。
沈荷站在那里，正跟李宗明说着什么，侧脸对着赵正的方向，似乎没有注意到他的出现。
赵正迈步走了过去。
沈婉站在原地，看着赵正的背影从她面前走过，连一个眼神都没有给她。
她的眼眶红了。
柳曼荣握着她的手，用力捏了一下，示意她稳住。但柳曼荣自己的嘴唇也抿成了一条线，下巴微微绷紧。
赵正走到沈荷身后，站定。
李宗明先看到了他，笑着打招呼：“赵先生，正说到你呢。”
沈荷转过身。
两个人面对面站着，距离不到两步远。
灯光从头顶洒下来，水晶吊灯的光芒碎在沈荷的藕荷色旗袍上，那几枝疏疏朗朗的兰花像是被风吹动了一般，泛着细细碎碎的光。
赵正看着她，目光从她的脸上缓缓移到那件旗袍上，再移回她的脸上。
沈荷迎着他的目光，心里忽然闪过一个念头。
这个人，她确实在哪里见过。
但她想不起来了。
“沈小姐，”他的声音低沉，带着一种让人耳朵发痒的磁性，“好久不见。”
沈荷一怔。
好久不见？
她还没来得及细想，赵正已经向前迈了半步，微微侧身，做出一个邀请的姿势。
“能请你跳支舞吗？”
他的手伸出来，掌心向上，五指修长而有力。
大厅里的爵士乐刚好换了一首曲子，慢四步，舒缓而优雅。
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沈荷身上。
沈婉站在几步之外，指甲已经掐进了掌心里。
沈荷看着赵正伸出的手，犹豫了大约一秒钟。
然后，她把手放了上去。
赵正的手掌干燥温热，握着她的时候不轻不重，恰到好处。
沈荷跟在他身侧，旗袍的裙摆在灯光下轻轻晃动。
她不知道他为什么要说“好久不见”。
但她有一种直觉，这个人的身上，藏着很多她不知道的事。
(https://www.daovx.cc/bqge72705690/65823449.html)
1秒记住笔趣岛：www.daovx.cc。手机版阅读网址：m.daovx.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