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章 谈判
第二天下午三点，南京路。
沈荷到的时候，咖啡厅里人不多。门外就是叮叮当当的电车和熙熙攘攘的人流，门内却安静得像另一个世界。
一个穿白衬衫黑马甲的侍者迎上来，用标准的英文问：“小姐，几位？”
“找人。”沈荷用中文回答。
侍者上下打量了她一眼，目光在她那件藏青色风衣上停了一瞬间，料子不错，但款式不像上海本地的，然后微微侧身：“请跟我来。”
咖啡厅最里面，靠窗的位置，赵正已经在了。
他今天没有穿西装，换了一件深灰色的薄呢大衣，里面是浅蓝色的衬衫，没打领带，领口松开了一颗扣子。
他面前的桌上放着一杯已经喝了一半的咖啡，他手里拿着一份英文报纸，看得专注，连沈荷走近都没有抬头。
沈荷在他对面坐下。
赵正这才放下报纸，抬头看了她一眼。
“沈小姐很准时。”
“赵先生也不晚。”沈荷说，“等了多久了？”
“没多久。”赵正把报纸折好放在一边，抬手叫侍者，“喝什么？”
“红茶。”沈荷说。
侍者记下，转身离开。
两个人面对面坐着，中间隔着一张铺了白色桌布的圆桌。
赵正端起咖啡杯，喝了一口，放下。
“沈小姐昨晚说，不想被安排。”
“是。”沈荷没有绕弯子。
“赵先生，我五岁离开上海，在天津长大。这门亲事，是我爷爷跟赵家老爷子定的，那时候还没有我。”
沈荷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说得清清楚楚。
“我没有参与过这个决定，也没有人问过我愿不愿意。现在忽然告诉我，我要嫁给一个我从没见过的人，赵先生觉得，这合理吗？”
赵正没有回答合理不合理。他只是看着沈荷，目光沉沉的。
“你打算如何？”赵正问。
“一年之内，不谈婚约，不谈嫁娶，一年之后，如果我还不愿意，你放我自由。”沈荷注视着赵正的眼睛，不卑不亢的说道。
赵正的身体微微前倾，双手放在桌上，十指交叉，并没有马上接沈荷的话。
过了好一会，才不紧不慢的说：“
“沈小姐，八年前，你在天津商会的表现，让我对你产生好感。”
赵正看着沈荷的眼睛，“不是那种小孩子之间的好感，是一个正在学着接管家业的少年，对一个未来不可限量的姑娘的判断。我当时就想，如果这个女人将来能在上海站稳脚跟，她一定不是普通人。”
沈荷没有说话。
“后来我查了沈赵两家的婚约，上面写的是你的名字。”
赵正靠在椅背上，双手交叠放在膝盖上，姿态放松，但那双眼睛一点都不放松，“我没有推掉这门亲事，是因为我想看看，八年后的沈荷，是不是还是当年的样子。”
“赵家晚宴上，我看到了。”他的嘴角微微弯了一下，“你舅舅教了你本事，你学进去了，但你没有被他教出来的框框困住。你身上的东西，不是靠人教出来的。”
沈荷的脊背微微绷紧了一瞬。
“所以，你说‘一年之约’，我同意。”
赵正的身体重新前倾，双手放在桌上，十指交叉，“我也需要时间。”
“什么时间？”沈荷问道。
赵正的目光定在沈荷脸上，“确认你到底值不值得我把你娶进门。”
沈荷的手指在膝盖上蜷了一下。
“赵先生，你这是在把我当生意谈？”
赵正低低地笑了一声，那笑声很轻。“沈小姐，你又说对了。我谈生意，从不做赔本的买卖。娶妻也一样。我要找的，不是一个好看的太太，是一个能跟我并肩走完这辈子的人。”
沈荷垂下眼睫，端起那杯侍者不知什么时候端来的红茶，喝了一口。茶汤是深琥珀色的，温温的，刚好入口。
“所以，你的条件是？”
赵正伸出右手，掌心向上，五指修长而有力。
“没有条件。一年之内，我不会催你，不会逼你，婚约的事暂且不提。你去做你该做的事，我过我的日子，互不干涉。”
沈荷看着那只手，没有立刻握上去。“做生意的人，没有不图回报的。”
“沈小姐说得对，我不做赔本的买卖。”赵正直视着她的眼睛，“我的回报是——这一年里，你会亲眼看到，我赵正是不是一个值得你嫁的人。同时，我也要亲眼看到，你沈荷能不能在上海这虎狼之地，靠你自己站稳脚跟。如果你做到了，那我的判断没有错。如果你做不到——”
他顿了顿。
“那这门亲事，作废也不可惜。”
沈荷怔了一下。这个人的自信，不是装出来的。他不是在等她回心转意，他是在赌——赌她能在一年内证明自己，也赌他自己能在一年内让她心甘情愿。
“如果一年之后，我还是不愿意呢？”
“那就是我赵正没本事。”赵正说，“愿赌服输。”
窗外又一辆电车驶过，叮叮当当的声音响了很久。沈荷垂下眼睫，看着杯中最后一口红茶，端起来喝完，放下杯子。
“好。”她伸出手，握住赵正的手。
赵正的手干燥温热，握着她的时候不轻不重，恰到好处。
两只手分开。沈荷收回手，指尖还残留着他掌心的温度。她不动声色地将手放在膝盖上。
“赵先生，我还有一件事想麻烦您。”
“请说。”
“柳曼荣手里握着我母亲的嫁妆产业，我想拿回来。赵先生在商界有门路，能不能帮我查一查那些产业的契据登记？”
赵正看了她一眼，嘴角弯了一下。不是审视，是那种“果然如此”的弧度。
“可以，我尽快给你答复。”
“谢谢赵先生。费用——”
“不用。”赵正抬手制止了她，“就当是……答应你一年之约的诚意。”
沈荷看着他，没有推辞。
“那就拜托赵先生了。”沈荷站起来，“没有别的事，我先走了。”
赵正没有站起来送，只是微微点头。
“沈小姐慢走。”
沈荷转身，往咖啡厅门口走去。她的步子不快不慢，脊背挺得笔直，藏青色风衣的下摆在膝盖处轻轻摆动。
咖啡厅里，赵正端起已经凉透的咖啡，一饮而尽。他靠在卡座里，看着窗外沈荷上了黄包车，消失在南京路的车流中。
她以为他答应“一年之约”是因为尊重她的意愿。
不全是，他是在给她时间，也是在给自己时间。
让她去闯，去碰壁，去成长，去变成更强大的自己。如果她做到了，那她就是他要找的人。
如果她做不到，那说明他的判断错了。
他从不做赔本的买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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