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章 母亲的遗物
布料因为年岁太久有些发脆,她放慢了动作,一点一点地展开。
包袱里躺着两样东西。
一支玉簪。
一张叠成小方块的纸。
沈荷先拿起玉簪。
玉质是上好的和田白玉,白得像凝固的羊脂,握在手里温润细腻。簪头雕了一朵含苞待放的兰花,花瓣薄得透光,花蕊处有一点天然的翠色,不大不小,刚好在正中间,像一滴凝住的露珠。
沈荷把玉簪举到灯下看,白玉在灯光下泛着柔和的光晕,那点翠色像活了似的,幽幽地亮了一下。
这是母亲最爱的首饰。
沈荷记得姥姥说过,这支玉簪是外祖父年轻时从新疆带回来的,找了扬州的玉雕师傅雕了三个月才雕好。外祖父把它送给外祖母做定情信物,外祖母又传给了母亲。
“你娘出嫁那天,头上别的就是这支簪子。”姥姥说这话的时候,眼神很远,像是透过几十年的光阴在看什么,“她说,戴着它,就像姥姥在身边。”
沈荷的指尖抚过簪头那朵兰花。
簪子的玉质完美无瑕,但簪杆上有一道细细的裂纹,从中间一直延伸到末端,像是被人折断过,又被人小心地用胶粘好了。
断了,又粘上了。
什么时候断的?怎么断的?
沈荷把簪子轻轻放在桌上,拿起那张叠好的纸。
纸叠得很规整,方方正正的,折痕已经深到纸张几乎要沿着折痕裂开。她小心翼翼地展开。
不是信,是一张当票。
沈荷的目光落在当票上,瞳孔微微收紧。
当铺的名字:源丰当。上海南市。
典当的日期:民国十三年三月。
典当的物品:翡翠镯子一对。
当金:三百块大洋。
赎当期限:两年。
沈荷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
翡翠镯子一对。
她记得,姥姥说过,母亲出嫁的时候,带了一对祖传的翡翠镯子。那是周家的东西,传到母亲手里已经是第四代了。水头极好,满绿的,姥姥说那对镯子值半个家业。
那对镯子,她从来没有见过。
原来是被当掉了。
民国十三年三月。母亲去世是民国六年。镯子在母亲去世七年之后,被人拿到当铺当掉了。
是谁拿着母亲的镯子,走进了南市那家叫“源丰”的当铺?
沈荷的手指在当票上轻轻叩了两下。
一个答案呼之欲出。
柳曼荣。
但她没有证据。至少现在没有。
当票是张妈藏的。张妈不敢说,不敢拿出来,但她把当票藏了这么多年,说明她知道这对镯子是被谁当掉的。
沈荷把当票和玉簪重新放回布包里,系好,放进床头的皮箱最底层,锁好。钥匙她随身带着,从不离身。
她坐在床沿上,脑子里在飞速地转。
源丰当。上海南市。民国十三年三月。
她要去查这家当铺。查到当票的底档,查到当年是谁来当的镯子。如果是柳曼荣,或者柳曼荣身边的人,那就是证据。
拿了母亲的首饰去当铺换钱,三百块大洋,民国十三年的三百块大洋不是小数目。这笔钱去了哪里?
沈荷站起来,在屋里走了两步,又站定。
她看向窗外,夜色浓得像化不开的墨。前院的留声机已经关了,整座沈宅沉入一片寂静之中。
她没有躺下休息,而是坐到桌前,着油灯的光,拿出一张纸,开始写东西。
她把嫁妆产业的名称、当铺的名字、需要查的事情,一条一条列出来。字写得很小,密密麻麻的,但每一笔都很清楚。
写到一半,她停了一下,在“源丰当”三个字下面画了一道横线。
源丰当。
明天,她就去这个地方。
与此同时,前院柳曼荣的房里。
柳曼荣还没有睡。她靠在床头的软枕上,手里端着一碗燕窝粥,慢慢地喝着。翠屏跪在床边给她捶腿。
“大小姐今天去了厨房?”柳曼荣忽然问。
翠屏的手顿了一下,又继续捶:“是。听厨房的人说,大小姐去送桂花糕。”
“送桂花糕。”柳曼荣把这四个字在嘴里嚼了一遍,笑了,“她倒是会收买人心。”
“大小姐在厨房待了一刻钟左右,跟烧火的张妈说了几句话。”
柳曼荣喝粥的动作停了一下。
“张妈?”
“就是以前伺候大太太的那个。后来调到厨房烧火了。”
柳曼荣放下粥碗,目光落在帐子顶上的流苏上,想了一会儿。
张妈,周明岚的陪房。她在脑子里把这个人的来龙去脉翻了一遍,觉得没什么要紧的。一个在厨房烧火的老妈子,折腾不出什么浪花。
“让人盯着大小姐。”柳曼荣说,“她见了什么人,说了什么话,做了什么事,都给我记下来。”
“是。”
柳曼荣重新端起粥碗,一勺一勺地喝着。
燕窝粥是甜的,但她的心里不是滋味。
沈荷在收买人心。在她眼皮底下,收买沈家的人心。
这小丫头,比她想的要精得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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