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章 旧人旧事
这天，沈荷去了厨房。
春兰打听到的消息里，有一条引起了沈荷的注意：沈家厨房里有个老妈子姓张，是当年沈荷母亲从周家带过来的陪房，一直在沈家留到了现在。
陪房。
这两个字在旧式人家的语境里，分量不轻。陪房不是普通的仆人，是小姐出嫁时从娘家带过来的人，是心腹，是眼线，是在婆家唯一能说体己话的人。
如果沈家还有一个人知道当年的事，那个人一定是张妈。
这天下午，沈荷端着一碟子点心去了厨房。春兰跟在身后，手里提着一壶茶，主仆二人看起来像是来给下人们送吃食的、收买人心的。
沈家厨房在后院东边，一排三间，灶台、水缸、案板、碗柜挤得满满当当。
两个灶上媳妇正在择菜，一个烧火的老妈子在灶膛前添柴，满屋子油烟味和青菜的涩味混合在一起，不太好闻。
沈荷走进去的时候，择菜的媳妇先看到了她，愣了一下，赶紧站起来。
“大小姐？您怎么来这儿了？这儿脏，您别弄脏了衣裳。”
“没事。”沈荷笑着把手里的点心碟子放在案板上，“刚出锅的桂花糕，姥姥从天津寄来的方子，我让春兰试了试，味道还行，拿来给你们尝尝。”
灶上媳妇面面相觑，脸上露出受宠若惊的表情。沈家的大小姐给下人送点心，这种事在沈家从来没有过。
沈荷的目光在厨房里扫了一圈，落在灶膛前那个烧火的老妈子身上。
那是个六十来岁的女人，穿一件补了又补的灰布褂子，头发花白，用一块蓝布帕子包着。手背上青筋暴起，一看就是做了一辈子粗活的。
她从沈荷进门就没抬头，一直低着头添柴，像是根本不在意来的是谁。
但沈荷注意到，她添柴的手在微微发抖。
“张妈。”沈荷走到灶膛前，蹲下来，和她平视，“我是小荷。”
张妈的手彻底停住了。
她慢慢抬起头，浑浊的老眼看向沈荷的脸。那双眼睛从一开始的茫然，变成仔细的辨认，又从辨认变成了湿润。
“小……小荷？”张妈的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像是很久没跟人说过话。
“嗯。”沈荷蹲着没动，声音放得很轻，“周明岚的女儿。”
张妈的眼泪一下子掉了下来。
她哆哆嗦嗦地伸出手，想摸沈荷的脸，手伸到一半又缩了回去，在身上蹭了蹭，像是怕自己手脏，弄脏了大小姐的脸。
“像……真像……”张妈喃喃地说，眼泪顺着脸上的沟壑淌下来，“小姐，您跟您娘长得真像。这眉眼，这鼻子，连说话的声音都像……”
灶上两个媳妇互相看了一眼，识趣地端着菜筐出去了。
春兰站在门口，把厨房的门掩上，在外面守着。
厨房里只剩下沈荷和张妈两个人。灶膛里的火烧得正旺，橘红色的光映在两个人的脸上，明明暗暗的。
“张妈，我娘的事，我想问问你。”沈荷直截了当，没有绕弯子。
张妈的眼泪还挂在脸上，但听到这句话，她的表情变了。
从悲伤变成了恐惧，从恐惧变成了犹豫。她下意识地往门口看了一眼，压低声音说：“小姐，您别问了，都过去这么多年了……”
“没有过去。”沈荷的声音不大，但很坚定，“我娘去世的时候我才五岁，什么都不记得。姥姥把我接到天津，这些年我一直想知道，我娘到底是怎么死的。张妈，你是从周家跟过来的人，你应该是这个家里最清楚的人。”
张妈的嘴唇哆嗦了好几下，眼泪又涌了出来。她用袖子擦了擦脸，又擦了擦，像是想把眼泪擦干，但怎么都擦不干。
“小姐，不是老奴不说，是……不敢说。”
张妈的声音低得像蚊子叫，“这府里，不是以前那个沈家了。太太走了之后，这府里换了天。老奴能活到现在，就是因为老奴什么都不说，什么都不问。”
沈荷看着张妈那双布满老茧的手，心里像被人攥住了一样。
这是一双做了几十年粗活的手。当年母亲从周家带过来的陪房，本来应该是在内院里体体面面伺候的体面人。
现在却在灶膛前烧火，穿的是下人都不愿意穿的旧衣裳。
柳曼荣在惩罚她。惩罚她是母亲的人。
“张妈，你看着我。”沈荷握住张妈的手。
张妈抬起头，泪眼模糊地看着面前这张和周明岚七八分相似的脸。
“我现在回来了。”沈荷说，声音平静而笃定，“我不怕柳曼荣，我不需要沈家给我什么。我来这里，就是为了查清楚我娘的事。你帮我，我不会让你出事。你不帮我，我也不会怪你。但我会一直查下去，总有一天会查出来。”
张妈看着沈荷的眼睛，看了很久。那双老眼里，恐惧和犹豫在打架。
最后，恐惧输了。
“小姐，您跟您娘不一样。”张妈忽然说了这么一句。
“哪里不一样？”
“您娘太软了。”张妈的眼泪又下来了，“太太那个人，心善，心软，受了委屈往肚子里咽，从来不跟人红脸。她要是但凡能硬气一点，也不至于……”
她忽然住了嘴，像是说漏了什么。
沈荷没有追问，只是握着张妈的手，等她平复。
灶膛里的火烧得啪嗒啪嗒响，一根木柴崩出一个火星，落在地上，很快熄了。
张妈犹豫了一会，从灶膛边站起来，走到墙角一个破旧的橱柜前，打开柜门，从最里面摸出一个小小的蓝布包袱。
她把包袱塞到沈荷手里，声音低得几乎只有气音：“这是……您娘留下的。老奴藏了好多年了，不敢拿出来，怕被人发现。”
沈荷握着那个小布包，掌心能感觉到里面有什么硬硬的东西。
张妈拍了拍沈荷的手，颤抖着说：“好孩子，快回去吧。”
沈荷把小布包揣进袖子里，站起来，拍了拍裙子上沾的柴灰。
她拉开门，走出去的时候，脸上的表情已经恢复了平时的淡然。
春兰迎上来，用询问的眼神看她。
沈荷微微摇了摇头，示意她不要问。
“走吧。”沈荷说，“点心送到了，咱们回去。”
主仆二人穿过花园，回了后院。
沈荷进屋之后，把门关好，让春兰守在门口，自己坐到桌前，从袖子里掏出那个蓝布包袱。
她的手很稳，但心跳很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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