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0章 陈守拙的第一封信
四月底,沈荷收到了陈守拙的来信。
信封上盖着广州的邮戳。字迹端正,一笔一划,跟陈守拙在茶馆里画路线图时的字一样,慢条斯理,规规矩矩。
沈荷把信拿回屋里,坐在桌前拆开。信纸叠了两折,展开,三页纸,写得满满当当。她从头看到尾,又从尾看到头,看了两遍。
沈小姐:
见字如面。我到广州已有半月。路上走了七天,腿不方便,转了几次车。广州比上海热,四月就要穿单衣了。
我在广州找到了朋友介绍的队伍。他们收了我,让我参加训练。不是当兵,是做宣传。苏青以前在英国跟我说的那些话,现在派上了用场。我给部队写标语、编小报、教战士们识字。他们叫我“先生”,我说我不是先生,我是来学习的。
训练很苦,每天天不亮就起来,跑步、操练、听课。我腿不好,跑不快,但我不掉队。掉队了再追上。苏青走的时候,我没有追上她。这辈子不会再让任何人从我眼前掉队了。
沈小姐,苏青没有白死。我会替她活着,替她做事。她没能看到的那个中国,我替她看。她没能等到的那一天,我替她等。
纸短情长,就此搁笔。代问春兰好。祝《女声》越办越好。
陈守拙
民国二十年四月廿五
沈荷把信放在桌上,从抽屉里拿出那个铁盒,打开。她把陈守拙的信放进去,压在赵正的信上面。
铁盒快满了。沈荷关上铁盒,锁好,把钥匙挂回脖子上。
春兰端茶进来,看到沈荷坐在桌前,手里什么都没有,目光落在抽屉上。她轻声问:“小姐,谁的信?”
“陈守拙的,他到广州了,参加了革命队伍。”
春兰把茶杯放在桌上,站在旁边。沈荷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春兰,你去布庄跟老陈说,明天我要去趟邮局,寄点东西。”
“寄什么?”
沈荷想了想。“不寄什么,就是去看看。”
春兰应了一声,转身走了。沈荷坐在桌前,铺开一张白纸,提起笔。笔尖悬在纸面上方,停了很久。
她想写回信。写什么呢?
写“收到你的信很高兴”?太轻了。
写“你要保重”?太虚了。
写“苏青在天上看着你”?她不信天上有眼睛。
苏青在土里,在苏州周家不知道哪块荒地里。没有墓碑,没有人去。
但陈守拙说“替她活着”。活着的人替死去的人活着,这是陈守拙的信,也是苏青的命。
沈荷在纸上写了一个字——“好。”
她看着那个字,看了很久。把纸折好,放进抽屉里,没有寄出去。不需要寄。陈守拙知道她会说“好”。她也知道陈守拙知道。
窗外,天暗了。南市大街的路灯亮着昏黄的光。沈荷站起来,走到窗前,推开窗户。院子里那棵桂花树的新芽已经长成了嫩叶,在夜风里轻轻摇晃。
她把手伸进口袋里,摸到那支白玉簪子。簪子还在,铁盒里的信又多了。赵正写“等我”,陈守拙写“替她活着”。
等和活,都是以后的事。以后的事,以后再说。
(https://www.daovx.cc/bqge72705690/65823360.html)
1秒记住笔趣岛:www.daovx.cc。手机版阅读网址:m.daovx.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