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3章 暗渡

十二月的上海，风冷得刺骨。十六铺码头的栈桥上结了一层薄冰，脚踩上去咯吱咯吱地响。

赵正站在仓库门口，大衣领子竖起来，围巾遮住了半张脸。阿诚从货船那边跑过来，喘着白气。

“赵先生，货到了，比预想的多一倍。”

赵正没有动。多一倍，意味着目标大了一倍，风险也大了一倍。

这批货是香港后援会筹集的药品，奎宁、磺胺、纱布、碘酒。北边急需，但上海的关卡查得严，日本人在码头设了岗，巡捕房的人来回巡逻。

他从口袋里掏出一支烟，点上，吸了一口，烟雾在冷风里散得很快。

“分批卸，先卸棉纱，药品夹在中间。”

阿诚点了点头，转身跑了。赵正把烟掐灭，看着江面上的货船。船不大，吃水很深，船舱里堆满了木箱。外面那一层是棉纱，里面是药品。

沈荷的布庄进了这批“棉纱”，进货单上写的是“恒昌布行”，数量、价钱、日期，样样齐全。老陈昨晚熬了一夜，把账本做得天衣无缝，进货、出货、库存，每一笔都对得上。

巡捕房来查，翻账本，看不出问题，日本人来查，看货单，也看不出问题。但货不是棉纱，是命。

沈荷在布庄柜台后面坐着，手里拿着一本账，没有翻。她在等。春兰端了茶进来，放在桌上，看她脸色不对，没敢说话。老陈在里间打算盘，算盘珠子噼里啪啦地响，声音在安静的布庄里格外清晰。

门外传来急促的脚步声，沈荷抬起头，赵正推门进来，大衣上带着码头的腥味。

他走到柜台前，没有坐下，低声说：“货到了，在码头上。数量太大，一次运不完。得分三次。”

沈荷放下账本。“第一次什么时候走？”

“今天晚上。用布庄的货车，从后门装车，走小路。巡捕房的刘巡捕今晚值班，我打过招呼了。”赵正的声音很低。

沈荷站起来，走到门口，往外看了一眼。南市大街的路灯亮着昏黄的光，街上行人不多，修鞋摊收了，茶馆关了。那两个穿黑褂子的男人还在不在，她看不清楚。

“刘巡捕知道货是什么吗？”她回过头。

赵正摇了摇头。“他没问。我让他帮忙关照一下码头的货船，他答应了。不该问的，他不问。”

沈荷点了点头。她走回柜台后面，坐下，重新拿起账本。翻开，上面写着今天的出货记录，“棉纱一百二十匹，发往杭州。”

杭州是假的，货不去杭州，去北边。但账本上写杭州，就是杭州。查的人不会去杭州核实，因为他们不知道货真的去了哪里。

天黑了。布庄的后门打开，阿诚带着两个工人，从巷口推进来一辆板车，车上堆着十几个麻袋。麻袋里是棉纱，棉纱里面是药品。工人把麻袋搬进后间，码在货架旁边，再用布盖住。

“赵正，这批货送出去，能救多少人？”她问。

赵正在她旁边，声音很低。“不知道。但能救一个是一个。”

沈荷转身走回柜台后面，翻开账本，在“特别支出”那一页上写了一行字——“民国二十二年十二月，药品采购，特别支出，三百元。”合上账本，锁进抽屉。

板车装好了，阿诚拉着车，从后门出去，消失在巷口的夜色里。赵正跟在后面，走了几步，回过头，看了沈荷一眼。沈荷站在后门口，灯笼的光照在她脸上，她的表情很平静。

“小心。”她说。

赵正点了点头，转身走了。

码头上的货船还亮着灯，几个工人在卸货。刘巡捕站在栈桥边上，手里拿着一盏马灯，灯光在风里摇摇晃晃。他看到了那辆板车，看到了阿诚，看到了赵正。

他转过身，假装在检查旁边一艘船的货单。板车从他身后经过，车轮碾过石板路，咕噜咕噜地响。他没有回头。

药品装上了船，棉纱盖在上面。船老大老顾站在船头，朝赵正比了个手势。赵正点了点头，转身走了。走出码头，上了车。

沈荷还在布庄等。春兰已经困了，靠在柜台边上打盹。冬梅在厨房烧水，水壶咕嘟咕嘟地响。门外传来脚步声，沈荷站起来，走到门口。赵正推门进来，大衣上还是那股码头的腥味。

“走了？”沈荷问。

“走了。”

沈荷点了点头，走回柜台后面坐下。赵正也坐下，春兰迷迷糊糊地给他们倒了茶，又靠着柜台打盹去了。两个人坐在柜台两边，谁都没有说话。油灯的火苗跳了一下，又稳住了。


　　(https://www.daovx.cc/bqge72705690/65823327.html)


1秒记住笔趣岛：www.daovx.cc。手机版阅读网址：m.daovx.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