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4章 回上海

火车到上海的时候，天还没有亮透。十二月最后一天的清晨，北站的站台上结了薄薄一层霜，脚踩上去咯吱咯吱地响。

沈荷带着春兰从车厢里下来，春兰把沈荷的大衣领子竖起来，围巾遮住了半张脸。她在天津待了七天，瘦了一圈，眼眶底下一片青黑，嘴唇干裂起皮。春兰看着这样的沈荷，眼泪禁不住流了出来。

沈荷跟着春兰走出车站。黄包车在门口等着，车夫缩在车座上打盹，被春兰叫醒，揉了揉眼睛，拉起车把。车子在南市大街的青石板路上跑着，天还没亮，路灯还亮着。

沈荷靠在黄班车后座上，闭上眼睛。七天不在，南市大街还是那条南市大街，梧桐树还是那些光秃秃的梧桐树，修鞋摊还没出，茶馆还没开门。一切都跟七天前一模一样，没有变化。

布庄的门虚掩着，里面透出昏黄的灯光。沈荷下了车，推门进去，老陈正在柜台后面磨墨，看到她进来，站起来叫了一声“沈小姐”，声音比平时低了半度。

沈荷点了点头，走进后间。

赵正在后间等她。他坐在桌前，面前摆着两杯茶，一杯已经凉了，一杯还冒着热气。他站起来，看了沈荷一眼，什么也没说，把那杯热茶推到她面前。

沈荷坐下来，端起茶杯喝了一口，烫的，舌尖被烫了一下。她没有放下，就那样捧着。

赵正重新坐下，隔着桌子看着她。

沈荷慢慢喝完那杯茶，放下杯子。

“春兰，帮我拿个钉子来。”

春兰从工具箱里翻出一枚铁钉和一把锤子，递给她。

沈荷站起来，走到床头的墙边。墙上挂着母亲的照片，黑白照片里的母亲穿着素色旗袍，站在桂花树下，笑得温柔而安静。

沈荷把母亲的照片往旁边挪了挪，空出一块地方，把那枚铁钉钉进墙里。锤子敲在钉子上，铛、铛、铛，声音沉闷。赵正站在她身后，看着她一下一下地敲。

沈荷从皮箱里拿出另一个相框。姥姥的照片，也是黑白的，穿着深灰色棉袍，头发梳得一丝不苟，嘴角带着淡淡的笑。这张照片是前年拍的，沈荷在天津的时候跟姥姥一起照的，姥姥单独裁了一张。沈荷把相框挂在钉子上，退后两步，看着墙上两张并排的照片——母亲在左，姥姥在右。两个人都在笑，都是黑白的。

“娘，姥姥去找你了。”沈荷的声音很轻，轻到像怕惊动什么。

赵正站在她身后，没有说话。沈荷转过身，看着他。她的眼睛还是红的，但没有泪。大衣领子还竖着，围巾还没解。

“我现在只有你了。”

赵正伸出手，握住了她的手。她的手很凉，他的手也是凉的。两只凉手叠在一起，暖得慢，但暖起来就不会凉了。

窗外，天亮了。南市大街的路灯熄了，冬天的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床头的墙上，落在母亲和姥姥的照片上。两个人都在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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