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3章 丧事

灵堂设在周家正厅。周明远让人连夜布置的，白布黑纱，挽联香烛，一应俱全。

姥姥的遗像摆在正中，黑白的，是前年拍的。照片里的姥姥穿着深灰色的棉袍，头发梳得一丝不苟，嘴角带着淡淡的笑。

沈荷看着那张照片，想起姥姥生前最爱说的一句话——“别怕，姥姥在。”

现在姥姥不在了。

沈荷跪在灵堂前，面前是一个火盆。黄纸在火盆里燃烧，火苗舔着纸的边缘，纸灰飞起来，落在她的黑棉袍上。

她一张一张地烧，一张一张地添。她不知道烧了多少，只知道手边那摞黄纸越来越薄。膝盖跪在蒲团上，从疼到麻，从麻到没有知觉。

第一天来的人最多。天津商界的，周家的亲戚，姥姥以前的老邻居。沈荷不认识那些人，也不需要认识。他们进来，上香，鞠躬，跟舅舅说几句安慰的话，走了。

周明远穿着孝服，站在灵堂门口，跟每一个来吊唁的人拱手致谢。他的声音沙哑，眼睛红肿，但腰杆还是直的。天津商界的人走的时候，都拍拍他的肩膀，说“老周，节哀”。

他点点头，没有说话。

第二天人少了一些。沈荷还是跪在那里，烧纸，磕头。

第三天几乎没有人来了。灵堂里安静下来，只有火盆里的纸燃烧的声音和周明远来回踱步的脚步声。

沈荷跪在那里，膝盖已经不是自己的了。她的腰还直着，但撑着她的已经不是力气，是别的什么东西。

第三天晚上，周明远走到沈荷身边，蹲下来。“小荷，起来吧。你姥姥看到你这样，会心疼的。”

沈荷扶着春兰的手慢慢站起来，膝盖疼得她身子晃了一下。

周明远扶住她。

“去吃点东西，睡一觉。明天出殡。”

沈荷点了点头。她走到姥姥的遗像前，鞠了三个躬，转身走出灵堂。春兰扶着她上了楼，进了姥姥以前住的房间。房间里还留着姥姥的气味——樟脑、老木头、还有一点点桂花香。

“春兰，帮我打盆热水。我想擦擦脸。”

春兰应了一声，转身去了。沈荷坐在床边，伸手摸了摸床头柜上的一个相框。相框里是黑白照片——她八岁时在天津拍的，扎着两条辫子，穿着碎花棉袄，站在院子里的桂花树下，笑得露出两颗缺了的门牙。姥姥最喜欢这张照片，说她笑得像个小傻子。沈荷把相框放回床头柜，站起来，走到窗前。

春兰端了热水进来，沈荷洗了脸，吃了一碗粥，躺到床上。她以为自己睡不着，但闭上眼睛就睡着了。梦里她回到了五岁，姥姥牵着她的手，走在天津的雪地里。姥姥的手很暖，雪地很白，她回头看了一眼，身后是一串长长的脚印。

她想问姥姥“我们要去哪”，但张不开嘴。姥姥回过头，对她笑了笑，松开了她的手。沈荷想追，追不上。

她醒过来的时候，天还没亮。脸上湿漉漉的，她伸手摸了一下，是眼泪。她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哭的，擦了擦，坐起来。春兰在旁边的椅子上打盹，听到动静也醒了。

“小姐，天亮了吗？”

“快了。”

沈荷穿上黑棉袍，把白玉簪子别在头发上，去了灵堂。

灵堂里的灯还亮着，姥姥的遗像在烛光里静静地看着她。

沈荷跪在蒲团上，继续烧纸。今天出殡，送完这一程，她就要回上海了。

赵正在等她，布庄在等她，《大众呼声》在等她。姥姥等到了她回来，等到了她最后一面，等到了她说“好好活着”。她不能辜负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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