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5章 布庄的坚守

民国二十三年初的上海，空气里弥漫着一种说不清的压抑。日本人占了热河，又往华北伸了手，报纸上的消息一天比一天紧，街上的人一天比一天少。

布庄的生意也跟着淡了下来。摆在货架上落了灰，连平价的棉布也卖得少。老陈把上个月的账本递给沈荷，数字不好看。营收比去年同期少了四成，利润薄得像纸。

“沈小姐，再这样下去，布庄撑不过今年春天。”老陈的声音很低。沈荷翻着账本，一页一页地看，数字不会骗人，但她没有合上。

“沈小姐，要不把布庄关了吧。”老陈犹豫了很久，还是说出了口，“店面盘出去，能回一笔钱。货底子卖给同行，也能折一些。您专心做转运，不用再撑着这个门面了。”

沈荷合上账本，靠在椅背上。窗外的南市大街空荡荡的，修鞋摊收了，茶馆关了门板，几个穿棉袍的行人缩着脖子匆匆走过。

“老陈，布庄不能关，关了，就没有掩护了。”沈荷声音透着无奈。“联合会的东西从布庄走，《大众呼声》从布庄发，药品从布庄转运。关了布庄，这些事就没了根。换个地方，从头再来，不是不行，是没时间。日本人不会等我们从头再来。”

老陈看着她，“那怎么办？客人都没了，货卖不出去，账上的钱撑不了几个月。”

沈荷把账本锁进抽屉。

“货卖不出去，就送。高档绸缎送不起，平价棉布送得起。南市大街的街坊邻居，谁家缺衣裳了，送一匹。女青年会的学生，捐两匹。工厂的女工，发几匹。送了人情在，人情在，布庄就在。”

老陈愣了一下，然后点了点头。他不是做生意的材料，但他知道沈荷从不做赔本的买卖。送出去的布匹，换回来的是人情、是信任、是一条条散在各处的线。那些线平时看不出来，但需要用的时候，一拉就紧。

“老陈，你去盘点一下库存。有人来买，就卖。没人来买，就放着。货在，店在，人在，就行。”

老陈应了一声，转身去了前厅。沈荷坐在后间，从抽屉里拿出那本“特别支出”的账本，翻到最新一页。空白页上，她提笔写了一行字——“民国二十三年一月，布庄营收下降四成，维持经营，暂不关张。”

她写完，看着那行字，墨迹慢慢干了。合上账本，锁回抽屉。

赵正来的时候，天快黑了。他进门看到沈荷一个人坐在后间，手里握着那支白玉簪子，目光落在墙上母亲和姥姥的照片上。他脱下大衣搭在椅背上，在她对面坐下。

“老陈说要关布庄？”

沈荷点了点头。“我没关。”

“我知道。你关了布庄，联合会的东西没地方走。《大众呼声》没地方印。药品没地方转运。”

沈荷看着他。赵正还是那个赵正，话不多，但每一句都在点子上。

“沈荷，布庄撑着，撑到哪天？”

“撑到撑不住的那天。”沈荷把白玉簪子放回口袋。“撑不住再说。现在还没到撑不住的时候。”

两个人在后间坐着，听着窗外南市大街的风声。冬天还没过去，春天还没来。但布庄的门还开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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