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1章 赵正的营救
第一个电话是李宗明打来的:“我找了军统的人,上面压着,不会动刑。但放人,要等机会。中村盯得紧。”
第二个电话是方景行律师打过来的:“政治犯,走正常程序至少要关三个月。除非找到证据证明她是冤枉的。”
赵正挂了电话,站在窗前。他想起沈荷说过的话,“他不让我走,我也不走。看谁熬得过谁。”
现在她进去了,他在外面。他不能让她在里面熬。
接下来的几天,赵正四处奔走。
他通过商会的老人找到工部局的一个董事,送了一笔钱,董事答应帮忙递话。他通过阿诚联系军统的人,得到一个消息,中村手里没有直接证据,只是靠谣传和一份过期的联合会名单。如果能证明那份名单是伪造的,沈荷就能出来。
赵正去巡捕房探望沈荷。隔着铁栏杆,沈荷坐在对面,脸色有些白,但眼睛还是亮的。她的头发没有乱,衣裳没有皱,手里攥着那支白玉簪子。
“还好吗?”赵正问。 “还好。里面冷,但春兰送来的被子盖着暖和。”沈荷的依旧那么平稳。
“再等几天,我接你出去。” 沈荷看着他。“中村不会轻易放手。”
“我知道。但他不放,我就抢。” 沈荷嘴角弯了一下。
“你抢,就是劫狱。劫狱就是通缉犯。”
“那就通缉。又不是没被通缉过。” 沈荷没有再说。赵正站起来,隔着铁栏杆看了她一眼,转身走了。
赵正从巡捕房出来的时候,天已经黑了。春兰蹲在马路对面的墙根下,看到他出来,赶紧跑过来。
“赵先生,小姐怎么样?”
“还好。没受刑,没受罪。就是关着。”
春兰的眼泪掉了下来,她用手背擦了,又擦。“那什么时候能出来?”
赵正没有回答。他叫了一辆黄包车,把春兰塞上去。
“回去。看好家。等消息。”春兰还想说什么,看到他的脸色,把话咽了回去。
赵正没有回公寓。他去了李宗明的家。
李宗明住在法租界一条安静的弄堂里,一栋旧式小楼。开门的是他女儿,三十多岁,戴着眼镜,穿着素色棉袍,看到赵正,愣了一下,侧身让他进去。李宗明在二楼书房,坐在桌前,面前摊着一份报纸,没看。他在等赵正。
“来了?坐。”李宗明指了指对面的椅子。赵正坐下,没有寒暄。“李叔叔,中村告的是非法印刷,不是抗日。沈荷在巡捕房关了三天了,没有提审,没有定罪,就这么关着。他在拖时间。拖得越久,谣言传得越凶。等她出来,联合会的老人散光了,报纸没人敢印了,药品没人敢送了。他不用杀她,她自己就死了。”
李宗明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我找了军统的人,上海站的站长,以前跟我有过生意往来。他答应帮忙,给工部局打了招呼。上面压着,不会动刑。但放人,要等机会。中村盯得紧,他背后是日本陆军省,工部局不敢得罪。”
赵正沉默了片刻。“方景行那边呢?”
“方律师说,非法印刷不是死罪,最多关三个月,罚款了事。但他需要证据,证明那些报纸不是从沈荷的印刷机里印出来的。油印机我们已经转移了,没有物证。但中村手里有报纸,报纸上印的是沈荷的字。光靠嘴说,说不清。”
李宗明放下茶杯。“你有线索?”
赵正认真的说到,“中村能仿刻沈荷的蜡纸,一定拿到了她的底稿。底稿在我们手里,烧了大半,但有一份,沈荷锁在铁盒里,铁盒被巡捕房搜走了。那份底稿沈荷亲手写的,用的是布庄的纸,纸上有布庄的水印。中村仿刻的那份,用的是他自己的纸,没有水印。如果能把两份放在一起比对,就能证明一份是真的,一份是假的。”
李宗明的眼睛亮了一下,随即又暗了。“铁盒在巡捕房,你能拿出来?”
赵正没有回答。他走到门口,拉开门。“李叔叔,军统那边,再帮我递句话,沈荷在外面多待一天,联合会就散一分。联合会散了,他们少一条线。这条线,不是我的,不是沈荷的,是他们的。”
赵正走了。李宗明坐在桌前,把那杯凉透了的茶端起来,一口喝完。窗外,法租界的夜很静。但他知道,这只是暴风雨前的安静。
赵正从李宗明家出来,没有回公寓,去了方景行的律师楼。已经是晚上九点多了,楼里黑着灯,但方景行的办公室还亮着一盏。
赵正敲门,方景行来开门,看到是赵正,没有惊讶,侧身让他进去。办公室里堆满了案卷,桌上摊着沈荷案子的材料,搜查令的副本、扣押物品清单、马巡捕的笔录。方景行没有回家,一直在看这些材料。
“中村告的是非法印刷,但他列的证据里,有一份联合会名单。”方景行把那页材料抽出来,推到赵正面前。“这份名单,是周明义当年伪造的那份,不是沈荷的。如果能证明名单是假的,就能证明中村手里的证据是假的。”
赵正看着那份名单,上面写着一排名字,其中有沈荷。
字迹工整,是打印的,不是手写。看不出是谁伪造的。
“这份名单,能不能查到源头?”赵正问。
方景行摇了摇头。“打印的字,查不到笔迹。中村就是吃准了这一点,才敢把这份名单拿出来。他说是沈荷的,沈荷说不她的,谁也证明不了。”
赵正把名单放下。“那就从另一个地方查。蜡纸。中村手里有报纸,报纸是用蜡纸刻印的。每一张蜡纸刻出来的字,都有刻笔的痕迹。每个人的刻笔习惯不同,像笔迹一样。沈荷刻的蜡纸,跟别人刻的蜡纸,不一样。”
方景行看着他,沉默了片刻。“你有沈荷刻的蜡纸?”
“有。上一期《大众呼声》的底稿,没来得及印,沈荷就被抓了。那张蜡纸还在公寓里,中村的人没搜到——春兰把它藏在厨房的米缸里。”
方景行靠在椅背上,摘下眼镜擦了擦镜片。
“如果把那张蜡纸和中村手里的报纸放在一起比对,找专家鉴定,就能证明报纸不是从那张蜡纸上印下来的。证明中村手里的报纸是伪造的,就能证明他告沈荷的证据是假的。证据是假的,罪名就不成立。”
赵正站起来。“我明天把蜡纸送来。专家的事,你帮我找。”
方景行点了点头。赵正走到门口,停下来,没有回头。“方律师,沈荷的事,拜托了。”
方景行没有回答。赵正拉开门,走了。
第二天下午,赵正回到公寓,把那张藏在米缸里的蜡纸取出来,用牛皮纸包好,送去方景行的律师楼。方景行找了一位退休的印刷专家,姓钱,六十多岁,在上海印厂干了四十年。钱师傅戴着老花镜,把蜡纸和中村手里的报纸放在放大镜下,看了整整一个时辰。
“不一样。”钱师傅摘下老花镜。“蜡纸上的字,刻笔的力道均匀,转角圆润,是老手刻的。报纸上的字,力道忽轻忽重,转角生硬,是新手仿的。不是同一张蜡纸印的。”
方景行把那份鉴定报告收好,拍了拍赵正的肩膀。“有了这份报告,沈荷的案子就有了翻盘的机会。”
赵正没有笑。“中村不会认输。他还有后手。”
方景行叹了口气。“后手是后手的事。先把人救出来再说。”
窗外的天暗了。法租界的梧桐树在暮色里像一堵黑色的墙。赵正站在窗前,看着远处虹口方向的天际。那里是日本人的地盘,中村的办公室在那边。那个人此刻也许正坐在办公桌前,喝着茶,等着沈荷认输。赵正把拳头攥紧了,又松开。
他不会让中村等到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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