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2章 出狱

第十二天，铁门开了。马巡捕站在门口，手里拿着一个文件夹，面无表情。“沈小姐，你可以走了。”

沈荷靠着墙壁，慢慢站起来。坐得太久，腿麻了，膝盖僵了。她扶着墙站了一会儿，把白玉簪子别回头上，理了理衣裳，跟着马巡捕走出黑牢。

走廊很长，头顶的灯一盏一盏地亮着，她的影子从身后拖到身前，又从身前拖到身后。她数着脚步，从黑牢到大门，一共三百四十二步。

巡捕房的大门外面，春兰已经等了两个时辰。她蹲在台阶下面，穿着一件灰布棉袍，头发被风吹乱了。看到沈荷出来，她猛地站起来，腿也麻了，踉跄了一下，差点摔倒。

她扑上来抱住沈荷，眼泪哗地流了下来，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沈荷拍了拍她的背。“别哭，我没事。”

春兰哭了好一会儿才松开手，用袖子擦脸，擦得满脸都是泪痕。

“小姐，您瘦了。”

沈荷问她：“外面的人怎么说？”春兰的眼睛又红了，嘴唇哆嗦了几下，声音涩得像含着沙子。

“有人信您是清白的，有人信您是间谍。章太太气得病了，王太太从香港来信说‘清者自清’。”

沈荷点了点头。春兰等了片刻，见她不说话，又补了一句：“李小姐不接报纸了，陈护士也不送药了。她们说……”她说不下去了。

沈荷替她说：“她们说我是日本人的眼线。”

春兰低下头，没有否认，也没有承认。沈荷没有再问。她走出巡捕房的大门，阳光刺得她眯了一下眼睛。十二天没有见过太阳了，春天的阳光照在脸上，暖洋洋的，但她不觉得暖。

法租界的梧桐树嫩绿嫩绿的，街上行人匆匆，一切都跟她进去之前一样。一切都不一样了。

赵正在马路对面等着，靠在一辆黑色轿车旁边，大衣领子竖起来，围巾遮住了半张脸。他没有走过来，站在原地看着她。沈荷走过去。两个人面对面站着，谁都没有先说话。赵正伸出手，握住了她的手。她的手凉，他的手也凉。

“回家。”赵正说。

“回家。”沈荷说。

赵正拉开车门，沈荷弯腰上车。春兰跟在后面，阿诚坐在驾驶座上，从后视镜里看了沈荷一眼，点了点头，没有出声。

车子发动了。十二天的黑暗在她眼皮后面还没有散尽，她闭上眼睛还能看到那面墙上水渍的地图。

春兰坐在旁边，小心翼翼地看着她的脸色。阿诚从后视镜里看了春兰一眼，摇了摇头。春兰低下头，把到嘴边的话咽了回去。

公寓还是那个公寓。春兰每天打扫，桌子擦得锃亮，床铺叠得整整齐齐。墙上的照片还在，母亲在左，姥姥在右。两个人都在笑。沈荷走到窗前，推开窗户。弄堂里的梧桐树枝伸到窗前，嫩绿的叶子在风里轻轻摇晃。

“春兰，章太太住在哪家医院？”

“广慈医院。二楼病房。”

沈荷点了点头。“明天我去看她。”

春兰犹豫了一下。“小姐，章太太她……她家里人说，不想让您去。”

沈荷转过身。“为什么？”

春兰低下头，声音闷闷的。“章太太的儿子说，您的事连累了章太太，让您以后别来了。”

沈荷沉默了片刻，走回桌前坐下。白玉簪子从口袋里滑出来，她攥在手心里。

“那就不去了。你替我去，买点水果，带句话，‘沈荷说，她没事’。”

春兰应了一声。赵正从外面进来，手里提着一个纸包，放在桌上。纸包里是桂花糕，春兰做的，还热着。

“先吃东西。”沈荷看着那包桂花糕，没有动。

“沈荷。”赵正叫她的名字。“中村的离间计没有全成。联合会散了一些人，但不是全散了。章太太信你，王太太信你，我信你，够了。”

沈荷打开纸包，拿出一块桂花糕，咬了一口。糕是甜的，她的心不甜，也不苦。她想起苏青，想起王静淑，想起章太太。走的人走了，病的人病了。她还在。她在，事就不能停。

窗外，法租界的梧桐叶在风里沙沙地响。春兰站在厨房门口，看着沈荷的背影，眼泪又掉了下来，但没有出声。她用手背擦了，转身去烧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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