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4章 轰炸

一九四三年六月。重庆的夏天闷热得像蒸笼，浓雾被太阳晒散之后，整个山城裸露在灰白色的天空下，像一层被剥了壳的核桃，晒得发白，晒得发苦。

太阳还没下山的时候警报响了，声音是从山脚的警备所一路传到半山腰，又传到山顶，尖利的、拖长的，在闷热的空气里拧成一股绳，甩出去，又荡回来。

春兰从厨房跑出来，围裙还没解，手里还攥着一把锅铲。

“小姐，又来了。”

沈荷从棚屋里出来，低头看了一眼山脚的江面，转身把桌上那叠稿纸折好塞进口袋，走出院子。春兰跟在后面，阿诚不在，赵正不在，这间院子里只有两个人。

防空洞在半山腰拐角处，一条窄巷子走到头，石板台阶往下延伸了几级，门口是半扇铁门，被摸得发亮。此时里面已经蹲了不少人，一个抱着孩子的妇人坐在最里面，孩子被闷热的空气熏得哭不出声。

一个老头靠着墙坐着，面前摆着一只空碗，不知道什么时候就放在那里的。有人在低声说话，有人在咳嗽，有人在念经。

等到警报响到第三声的时候，头顶传来第一声闷响。声音很沉，像是有人用拳头从天上往下砸，砸在山腰上，震得铁门嗡嗡响。

春兰的肩抖了一下，沈荷握住了她的手，无声的安抚她。

春兰的手凉，手心有薄汗，被沈荷握住之后慢慢稳下来，没有抽回去。爆炸声接连不断，不是远处传来的声音，就落在头顶附近，铁门外面能听到碎石滚落的声音，烟尘从门缝里渗进来，混着焦糊味。

这个时候，防空洞里没有人说话了，只有婴孩偶尔发出一两声啼哭，又被母亲捂住。怀里的孩子不再出声了，那双手堵着嘴，不让他哭。春兰反握住了沈荷的手。

轰炸持续了一整夜，后半夜才渐渐疏下来，天亮时才彻底停了。沈荷从洞口走出去的时候天已经蒙蒙亮了，重庆的早晨雾气沉沉，混着硝烟和尘土的味道。

她转过身，看到昨晚吃饭的屋子屋顶塌了一角，厨房的墙垮了一半，锅灶被碎砖埋住了。她站了一会儿，转头对春兰说：“锅还能用，收拾一下。”

春兰松开她的手，走过去弯腰捡起灶台旁边滚落的搪瓷缸，缸底磕掉了一块瓷，露出底下灰黑色的铁皮，她还拿着，没有放下。

“小姐，要不，咱们换个地方住吧？”

沈荷没有很快的回答她，而是从口袋里掏出那叠稿纸，吹了吹上面落的灰，翻开来，第一页还完整，第二页边角卷了，第三页破了个洞。她翻到最后一页，是空白的，没有字。她把稿纸重新叠好，放回口袋里。

“不换。赵正回来，找不到我们。”

春兰没有再说话。她把那只缺了瓷的搪瓷缸放到窗台上，找了块布盖住。院子没有围墙，屋子还在，锅还在，人还在。等他们回来的时候，门还是开着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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