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5章 冬梅的婚礼
冬梅转在重庆陆军医院做护士,已经一年多了。医院在城西一座坡顶上,红砖墙,铁皮顶,门口有一棵歪脖子黄葛树,树荫能遮半个院子。
那天下午她刚给一个伤员换完药,端着搪瓷盘从走廊出来,门帘掀开,看到院子门口站着一个人。
那件灰布军装洗得发白,领口的扣子缝过一针,线头露在外面。他瘦了,头发短了,脸上多了一道新疤,从左眉梢划到颧骨,已经褪成淡粉色。但站姿还在,拄着那截木拐杖,杵在黄葛树的树荫里。
冬梅站在走廊门口,搪瓷盘夹在腋下,手在围裙上擦了一下,又擦了一下。她看到他,他也看到她。隔着半个院子,两个人谁都没有说话。
风从坡下吹上来,把黄葛树的叶子吹得哗哗响。她的围裙被风吹了一下,贴在腿上。她没有整理。他也没有挪动脚步。
过了很久,可能是几息,也可能是半刻钟,他先开了口:“我来了。”
她站在走廊门口,点了点头,声音不大:“我知道。”
她没有问他从哪来的,没有问他怎么找到这里的,没有问他还要不要走。她只是把搪瓷盘换到另一只胳膊下,往旁边让了让,给他留出一条进走廊的路。
陈守拙拄着拐杖,从黄葛树的树荫里走出来,一步一顿,走过院子,跨上三级台阶,进了走廊。在她身旁停下了,侧过头,看了她一眼。
她没回头,侧身从他身边走过去,往药房的方向走。走过了两步,她停下来,没有回头:“晚上我换班,你等不等?”
陈守拙站在走廊里,拐杖在地上轻轻点了一下。
“等。”
冬梅继续走了。走廊拐角处的光影切过她的肩头,她没有停步,也没有回头。但她的步子比刚才稳了一些,不快不慢,像是知道有人在等她。
婚礼在陆军医院后院的空地上举行,办得很简单。几个护士把两张长桌拼在一起,铺上洗得发白的床单,桌上摆了一碟花生、一碟瓜子、一碟硬糖。
陈守拙换了一件干净的灰布军装,领口的线头剪掉了,冬梅穿了一件藕荷色的棉布旗袍,袖子有点长,临时挽了两折。
陈守拙伸出手,握住了冬梅的手。她的手指粗糙,指节磨得发亮,是洗了太多绷带留下的痕迹。他握得很轻,像握着刚拆下来的纱布。
“别哭。”他说。
冬梅的眼眶红了,但嘴角弯了一下,是笑。
“我没哭。”眼泪还是掉下来了,她没擦,他没有松开手。旁边有人咳嗽了一声,有人笑了,有人开始鼓掌。掌声稀稀拉拉的,但一直没断。
太阳快落山了,橙红色的光从黄葛树的叶缝里漏下来,落在那碟瓜子上,落在那张洗得发白的床单上。有护士端来一搪瓷盆分食的粥,每人盛一碗,稀的,里面飘着几片菜叶子。没有人嫌稀,都端起碗慢慢喝。
陈守拙坐在冬梅旁边,拐杖靠在他腿边。冬梅从口袋里掏出一块叠好的手帕,递给他。他接过去,没有用,叠好放进口袋里。两个人并肩坐着,看着院子里那棵黄葛树在风里摇。风从坡下吹上来,带着江水和煤烟的气味,混着粥的热气,在这座山城的暮色里慢慢升起来,散了。
婚礼该散的散,该走的走。旧藤椅上坐着的人渐渐站起身来,有人拍了拍衣裳上的瓜子壳,有人把没喝完的半碗粥端起来仰头喝完,三三两两地走过院子,沿着坡道走远了。
黄葛树的影子在暮色里被拉长,盖住了大半个院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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