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6章 重逢
冬梅是在重庆一家书店里看到《大众呼声》的。
那天她轮休，下山买纱布，路过书报摊，顺手翻了翻。看到主编的名字时，她愣了一下，把报纸从头看到尾，又翻到最后一版，确认那行铅印小字——“主笔：沈荷”。
她把报纸折好，放进布包里，没有买其他东西。站在书报摊前的时候，她想起几年前在上海的布庄里，沈荷坐在柜台后面刻蜡纸，油墨蹭在指缝里洗不掉，春兰在旁边磨墨，磨着磨着就睡着了，头一点一点的。那些画面像隔着一层毛玻璃，看得见，摸不着，但还在。
地址印在第二版的底栏，“重庆南岸海棠溪三十七号，大众呼声社”。冬梅不认识海棠溪，她问了好几个人，第一个说“往下走”，第二个说“往上走”，第三个说“你走反了”。她走错了两次巷子，第三次才找到那条坡道。
她扶着墙走了一段，又停下来喘了几口气，才看见巷子尽头那扇半掩的木门。
门板是老木头，漆掉了大半，露出灰白色的木纹。门环是铁的，已经锈了，她抬手敲了一下，锈屑落在她指尖上。开门的是一个圆脸女人，穿着蓝布褂子，腰上系着一条发白的围裙。
她上下打量了冬梅一番：“你找谁？”冬梅说：“我找沈荷。”
沈荷从棚屋里出来的时候，手里还拿着铁笔，正在想下一行字的间距。她撩开门帘，看到门口站着的人，铁笔从指间滑落下去，掉在地上，滚到门槛边，停住了。
冬梅站在门口，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蓝布棉袄，袖口磨出毛边，露出里面旧棉絮的边角。头发剪短了，齐耳，比以前更短，露出耳后的皮肤，晒黑了。
她瘦了，颧骨突出来，下巴尖了，眼眶下面有两道青灰色的阴影，像很久没有睡过一个完整的觉。
两个人隔着门槛对视。沈荷低下头，把那支滚到门槛边的铁笔捡起来，放回桌上：“进来。”
冬梅跨过门槛，走进院子。院子和她想象的差不多，不大，但干净。一棵歪脖子树撑着半片天空，墙角的煤炉子上坐着一只铁壶，壶嘴正冒着白汽，水烧开了。
春兰从厨房门口探出头来。她正蹲在地上择菜，手里还攥着一把没择完的菜叶。看到冬梅的时候，她嘴半张着，手里的菜叶掉在地上。她站起来，往围裙上擦了擦手，往前走了两步，又停下了，像是不知道该走近还是该站在原地。
她最后只是站在厨房门口，远远地喊了一声：“冬梅。”
冬梅看着她。春兰也瘦了。
沈荷从屋里搬出一把竹椅，放在院子里的歪脖子树底下。冬梅坐下来。沈荷在她对面的小板凳上坐下，春兰端了两碗水出来，放在桌上，退到厨房门口站着，没有走远。
冬梅端起碗，喝了一口，放下。她的手比以前更糙了，指节粗大，指甲缝里嵌着洗不掉的棕色痕迹，是碘酒和药粉混在一起染的。
“小姐，我结婚了。”沈荷看着她的手，没有立刻接话。冬梅的这双手替伤员清过创，换过药，缝过被炸开的肚皮，扶过无数张担架，也握过一个人的手。
“陈守拙？”沈荷问。
冬梅点头：“他调到重庆了，在后勤部门。我们上周在医院院子里办的，没有请多少人。想跟你说，但找不到你。”
她说得很轻，轻得像是怕惊动什么似的，每个字都从唇齿间慢慢放出来。
沈荷的目光落在冬梅的左手无名指上，素圈，银的，没有任何花纹。她看了片刻，把目光移开：“戒指是陈守拙买的？”冬梅低头看了一眼：“他托人从成都带来的。不值钱，但刚好。”
过了好一会儿，沈荷说：“也好。”
冬梅沉默了一阵，从口袋里掏出那份《大众呼声》，摊在桌上。报纸的第三版上有一行小字，“本社长期接收前线来稿，来稿请寄重庆海棠溪三十七号”。
她的手指在那行字上停了一下：“我会写信的。”
沈荷说：“好。”
院子里安静了一会儿。铁壶里的水烧开了，咕嘟咕嘟地响，白汽从壶嘴冒出来，被山风吹散。歪脖子树上的叶子在风里动了一下，又不动了。
冬梅把报纸叠好，放回口袋里：“小姐，我先走了。还有事要做。”
沈荷没有留她：“去吧。”
冬梅站起来，走到门口，回头看了一眼。沈荷还坐在小板凳上，面前放着那只没喝完水的碗。春兰站在厨房门口，围裙上还沾着一片没摘干净的菜叶，她正低下头，假装在择手里剩下的那点菜叶。
她跨出门槛，沿着来时的石阶往下走。走到坡道拐角处，她停下来，没有回头，只是站了一会儿，然后继续走了。风从坡下吹上来，把冬梅的衣摆吹得贴紧小腿，她的背影在拐角处一闪，顺着台阶往下去了。
沈荷坐在小板凳上，看着那扇半掩的木门，伸手把桌上那碗没喝完的水端起来，喝完了。水是凉的，碗沿还留着冬梅刚才碰过的那一小片温热。她端着空碗，没有放下。
春兰从厨房门口走出来，站在歪脖子树底下，往巷口的方向张望着。巷口已经没有人了，只有几只麻雀在石阶上蹦蹦跳跳。
她站了一会儿，回头对沈荷说：“小姐，冬梅走了。”
沈荷把空碗放在桌上：“走了还会再来。”
春兰点点头，转身回了厨房。
水还在烧。歪脖子树的叶子还在风里动。沈荷把那支铁笔从桌上捡起来，重新捏在手里，在指尖上转了一圈。她低头看着那张刚刻了一半的蜡纸，字迹工工整整，密密麻麻的，一列一列排着，像春天里刚冒出来的草，等着被风翻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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