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7章 赵正回来了

重庆的码头上永远有人在等。

江雾还没散透，晨光从雾的缝隙里一条一条漏下来，落在江面上，碎成一片一片的金箔。

春兰站在栈桥尽头，已经站了半个多时辰了，薄雾裹着她的肩膀，水汽在发梢上凝成一层细密的水珠。她没有动，脚底被石阶的凉气慢慢浸透。

沈荷站在她身后两步远的地方，大衣领子竖着，两手插在口袋里，没有催她。船是从下游来的，先听到汽笛，隔着雾，闷闷的，像从水里浮上来的声音。

然后看到船头破开雾气，慢慢露出轮廓，然后甲板上出现人影。春兰踮了一下脚尖，又放下。阿诚站在船头，穿着一件灰布短褂，肩头压着一个帆布袋，袋子鼓鼓囊囊的，像是装了什么重东西。他站得直，目光穿过码头上的各色面孔，稳稳落在她的脸上。

船靠岸了，跳板架起来，铁皮铺的，踩上去哐当响。

阿诚走在人群后面，不急，步子不快不慢，一步一步踩实了才换脚。他走到春兰面前，距离不到一步，停下来了。帆布袋从肩头卸下来，搁在脚边，布料蹭着地面，发出粗粝的声响。

“我回来了。”他说。

春兰看着他，喉咙却发不出声音，像有一团温热的东西堵在深处，提不上来，也咽不下去。

她只是点了点头，眼泪掉了下来。阿诚伸手，握住了她的手。他的手比她记忆中粗粝了许多，虎口上多了几道新茧，指节也粗了一圈。掌心干燥温热，覆在她的手背上，轻轻收紧了一下，又松开。

春兰的手凉，他握了一会儿才慢慢松开，弯腰提起了那只帆布袋：“走吧。”

春兰转身，跟在他旁边，两个人一前一后，从栈桥上走下去。沈荷还站在原地，看着船尾。赵正最后下船，大衣搭在手臂上，没有穿。

他看到沈荷，没有快步走来，只是穿过人群，走到她面前站定。风吹过来，江面上的雾散了一些，露出远处山城的轮廓，层层叠叠的，像一幅没干透的水墨画，还在往下淌墨。

赵正把大衣搭回肩上：“走吧。”

赵正跟在沈荷身后，沿着石阶一级一级往上走。

进了院子，他停下脚步，环顾了一圈。棚屋的门口还挂着那块褪色的蓝布帘子。墙角那棵歪脖子树在风里动了动叶子，像在跟他说，你回来了。窗户半开着，能看到对面山坡上的灰瓦屋顶和更远处的嘉陵江。江面上还浮着一层薄雾。

赵正把大衣挂在门后，走到窗前，在桌边坐下。沈荷也坐下，像在上海时一样，两个人并排坐着，肩与肩之间隔着一尺多宽的距离。山风从窗户缝隙里灌进来，带着江水和煤烟混在一起的气味。

两个人只是并肩坐着，像上海布庄后间里的那些黄昏一样。

那个时候春兰在厨房里切菜，阿诚蹲在后院修板车，那些时刻很普通，普通到当时没觉得有什么特别的。现在回想起来，才觉得那些普通的时刻原来是最难复制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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