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2章 新视野

沈荷把账本给春兰的时候，是一个平常的午后。

南市大街的风从门缝里灌进来，吹得柜台上的布头边角轻轻翻动。沈荷没说什么，只把一本新的空白账簿放在春兰面前。

封面上用毛笔写了几个字——“布庄·店面流水”，字是沈荷的手笔，端端正正。底下划了一道线，线上是春兰的名字，墨迹已经干了。

春兰低头看了一眼。目光落在自己名字上，停了一会儿。她伸手摸了一下封面，没有翻开。

沈荷没有等她说谢，也没有交代什么，转身进里间去了。春兰坐在柜台后面，把账本拿起来，翻开第一页。纸是新的，行距宽敞。她提笔在第一行写了一个日期，墨落下去，笔尖顿了一下，又抬起来。后面空了几行，没有填满，像是刻意留出来的位置。

下午有供货商来结款，春兰把账本摊在桌上，一笔一笔给他看。结完了，那人站起来，说了一句“春掌柜，下次有货再来”，转身走了。

春兰正低头收账，应了一声“嗯”，没有抬头。

那两个字落在桌面上，像石子落入井里，轻轻一声响，就沉了下去。

晚上打烊后，老陈先走了。沈婉也回了习艺所。布庄只剩春兰一个人。她没有急着走，坐在柜台后面，把那本账又重新翻开，从前到后，从后到前，翻了一遍，又合上。顺手拿袖子擦了一下封面，把白天沾上的指印抹掉了。布庄里安安静静的，只听见风把门板缝吹得嗡响，像一个老人在低声哼着什么调子。春兰把账本放进抽屉，锁上，然后站起来，灭了灯，锁了门，走进巷子里的夜色中。

灯灭了，但账本还在抽屉里，已经写了她的名字。巷口的冷风把她的衣摆卷起来，又放下，她在黑暗里停了一步，拢了拢衣襟，继续往前走。

一九四六年冬天，南市大街的梧桐树落光了叶子，光秃秃的枝丫伸向灰蒙蒙的天空。

沿街的店门大多开着，卖杂货的、修鞋的、卖面的，家家门口都有人进进出出，烟气从敞开的门里散出来，在半空里飘一阵就散了。

沈荷从习艺所回来，沿着街边往回走，手里夹着一摞旧课表，步子不快，目光落在前面几步远的地方。一个七八岁的小女孩蹲在路边，头发乱蓬蓬的，结成几绺，贴着脸颊和脖子，像是很久没有洗过。

她穿着一件大人改过的旧棉袄，袖子长出一截，盖住了手掌，只露出几个发紫的指尖。面前放着一只搪瓷碗，碗沿磕掉了几块瓷，露出黑色的铁皮。那碗里空空的，什么也没有，她就那么蹲着，低着头，像是在等一个不会来的人。

旁边还坐着一个年轻女人，二十出头，瞎了一只眼，另一只眼睛半闭着，怀里抱着一个更小的孩子。那孩子裹在一件看不出颜色的棉布里，只露出半张脸，闭着眼睛，不知道是睡着了还是醒着。

女人没有开口讨钱，也没有朝路人伸手，就那么坐在墙根下面，头靠着砖墙，手臂圈着怀里的孩子，像是怕被风吹走。

沈荷在几步外停下来。她站了一会儿，没有立刻走过去。街上人来人往，有人往碗里扔了一角钱，那女孩伸手捡起来，攥在手心里，没有抬头。

沈荷蹲下来，蹲在她面前，视线和她平齐。女孩抬起眼睛看了她一眼，目光从沈荷的脸扫到她的大衣领口，又扫到她放在膝盖上的手，往后缩了一下，后背贴上了墙砖。

沈荷没有说话。她把那份旧课表放在膝盖上，从大衣口袋里摸出两张纸币，叠好，放在搪瓷碗旁边。女孩没有立刻拿，看了那钱一眼，又看了沈荷一眼。沈荷站起来，没有再多停留，转身走了。走了几步，她听到身后那女孩小声说了一句什么，声音太轻，听不清是“谢谢”还是别的什么。

晚上，沈荷回到家里，赵正坐在桌前修一把旧椅子，赵镇轩已经睡了。

沈荷把大衣挂在门后，倒了杯水，端在手里，没有立刻喝。她站在窗前，看着院子里那棵光秃秃的桂花树，枝条在夜风里微微晃动，像一只没有握紧的手。

“我想开一个地方，教她们手艺。”她说。

赵正手里的锉刀停了一下，抬起头来看她。

只问了一句：“开在哪？”

“法租界有栋旧楼空着。”沈荷说。

赵正把锉刀放下，拍了拍手上的木屑：“明天我去看看。”

他说完，没有再问别的话，低头继续修那把椅子。

沈荷站在窗前，把那杯水喝完了。杯子搁在桌角，发出很轻的一声磕响。窗外，风还在吹，光秃秃的枝丫还在摇，但屋里灯亮着，她觉得可以等一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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