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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21章 冬日的布庄


一九四六年冬天,南市大街的梧桐落干净了叶子,光秃秃的枝丫在冷风里晃。街上修鞋摊已经收了,卖糖葫芦的也推着车走了,但沈记布庄的门板还开着,热茶的热气从门缝里飘出来,在冷空气里凝成一小团白雾,散了又聚。

老陈从乡下回来那天,身上穿着一件半旧的棉袍,袖口磨了边。他站在布庄门口,没有先进去,先抬头看了看那块招牌,“沈记布庄”四个字还是战前的样式,金漆褪了大半,笔画间积了灰。

他看了片刻,跨过门槛,走到柜台前。

春兰正在柜台上对账,抬头看到他,愣了一下,手里的笔停住了。

老陈说:“乡下待不住。还是想回来打算盘。”

春兰把笔放下,没有多说,转身从里间搬出一把椅子,放在柜台旁边。

老陈坐下来,从怀里掏出一副老花镜,戴上,把柜台上那摞账本拉到面前。他没有急着翻开,先用手拂了拂封面上落的灰,然后打开第一页,从第一行开始看。

春兰站在旁边看了片刻,又坐回自己的位置,继续写她的账。两个人隔着一尺宽的柜台,一个看账,一个写账,谁都没说话,但算盘珠子噼里啪啦地响,窗外的风吹着门板,没有人觉得冷。

沈婉进门的时候带进来一股冷风。她没有跟谁打招呼,直接走到货架前面,把堆在地上的一捆一捆布料搬起来,按照颜色和薄厚重新码好。

她搬完一匹布,直起腰,活动了一下肩膀,又蹲下去搬第二匹。腰弯了又直,直了又弯,来来回回,动作很稳,不说话,也不停歇。

春兰从账本上抬头看了她一眼,没有叫住她,又低下头继续写。

老陈合上账本,摘下老花镜擦了擦镜片,随口说了一句:“货架收拾得倒是快。”沈婉没有应声,把最后一匹布码好,拍了拍手上的灰,转身走进里间,端了一壶热水出来,给桌上的三个杯子里都添满了水,然后端着剩下那半壶走开了。

春兰管布庄店面,是从十月开始的。以前她是跟在沈荷后面递尺子、记尺寸的,现在她一个人坐在柜台后面,面前的账本封面写着“布庄·店面流水”,第一页写的是日期,第二页是布匹的品种与标价,第三页是第一次跟供货商对账的记录。

那一页的笔迹比她后来的字要生涩一些,但数字写得清楚,每一条都算得准。

第一次跟供货商谈价钱,是十一月底的事。那是一家苏州过来的布商,姓周,说话带苏州口音,在码头上做了十几年生意,见过的人多,不是好说话的。

他坐在布庄后间的椅子上,面前摊着几匹样布,春兰坐在他对面,沈荷在里间没出来。

周老板把价钱报了一遍,然后把账本往桌面上一搁,靠在椅背上等回话。春兰翻了一遍样布,把报价压了半成,声音不大,甚至比平时还轻了一些,但她没有改口。

周老板看着她,等了一会儿,见她没有松口的意思,又跟她磨了三个来回。春兰每次都是同一个价,不多说,也不让步,像一堵不厚但结实的墙。周老板最后拍了一下膝盖,站起身来,说了一句“就按你说的”,然后走到门口,掀帘时又回过头看了一眼,对着里间的方向说:“沈小姐调教出来的人,不简单。”

里间没有回音,只传来翻书页的声响。周老板笑了笑,跨出门去。春兰坐在后间,把那批样布收拢,抱到柜台下面,又从抽屉里拿出一个干净的账本,在第一页写了那批布的数量和单价,字迹端正,一笔一划,像是要把它留在纸面上很久很久。

这一年的冬天很冷,南市大街的梧桐叶子早就落光了,风一刮光秃秃的枝条响得厉害,街上的行人都缩着脖子走路。但布庄的门每天都开着,老陈的算盘珠子从早响到晚,春兰的字越写越稳。

沈婉每天傍晚来,把货架理一遍,然后回习艺所那边。沈荷有时候在里间听,有时候不在,但她第二天来的时候,布庄的货已经上了架,门面也扫干净了,没有人问过是谁做的,也没有人特意提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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