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3章 妇女习艺所(一)
沈荷是在一个多云的下午去看那栋旧楼的。
法租界的梧桐树叶子还没落尽,剩下的几片在风里打着旋儿,偶尔飘到石板路面上,落一层就没人扫了。旧楼在一条安静的弄堂深处,门面不宽,三层,砖墙灰扑扑的,窗户的木框掉了漆。
房东是个六十多岁的老太太,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棉袍,站在门口等沈荷,腰背微微佝偻,手里捏着一把钥匙,显然已经等了有一阵了。
“这栋楼空了两年了,”老太太推开大门,铁门轴发出一声钝响,“以前是个教会办的缝纫班,后来打仗就散了。”
沈荷走进去,一楼是大厅,空荡荡的,地上铺着旧木地板,踩上去有几块微微下陷。二楼隔成了几间小房间,窗台上落了一层灰,墙角堆着几摞没人收走的旧布样。三楼更小,但窗户朝南,能看见远处法租界的屋顶和几棵法国梧桐。
沈荷从一楼走到三楼,步子很慢,手在扶梯上摸了一下,指尖带起一层薄灰。她站在三楼的窗前,推开窗户,冷风灌进来,但光线很足。院子里有一棵老槐树,枝丫光秃秃的,但看起来还能再活很多年。
房东站在楼梯口,没有跟上来,声音从下面传上来:“你要是做正经事,房租好说。”
沈荷回过头。
“教女人做手艺的。让她们自己养活自己。”
房东沉默了一下。“那我不多要你的,你看着给。”
沈荷下了楼,站在院子里看了一圈,没有马上答话。墙角有一块青砖缺了一角,窗台的木框裂了一道缝,院子的泥地踩得有些发硬。她伸手摸了摸墙壁上的灰,指腹蹭了一层白粉。她把手收回来,拍了拍指尖的灰,点了一下头。
夜里,沈荷坐在布庄后间,铺开信纸。墨是新磨的,她写得很慢,把事情说了一遍——在哪条路,几层楼,院子多大,准备做什么用,还差一笔钱。信写完了,她从头到尾看了一遍,折好,装进信封,写上香港的地址,第二天一早就让春兰寄了出去。
半个月后,回信到了。信是香港寄来的,信封上的字是沈荷熟悉的——舅舅的笔迹,一笔一划,端端正正。她拆开,先摸到的是一张银票。她把银票放在桌上,才抽出信纸。纸很短,只有两行。
“小荷,你做的事,我从来都支持。不够再写信来。”
沈荷看完,把信纸叠好,放回信封里,没有多看第二遍。她把银票拿起来,拿到老陈面前,放在柜台上。老陈正在对账,抬头看了她一眼,伸手接过银票,没有问金额,从抽屉里拿出一本新的空白账簿,翻开第一页。他的笔尖蘸饱了墨,在第一行写下四个字——“拨款·香港”。然后他没有写数字,在下面画了一道横线,把账本合上了。
沈荷没有说“谢谢”,老陈也没有问“够不够”。布庄柜台上的油灯跳了一下,又稳住了。窗外的风还在吹,法租界那栋旧楼的窗户还关着,院里的老槐树还光着枝丫。但账本上有了第一笔记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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