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4章 妇女习艺所(二)
旧楼收拾了半个多月。墙壁重新刷了一遍白灰,地板上的裂缝用木条补过,窗户换了新的插销,不再被风吹得啪啪响。
一楼大厅摆了一排长桌,围着几把旧椅子,靠墙立着两个木架子,上面码着摞好的布匹、几卷针线盒、一叠裁好的纸样。墙角放了一口水缸,上面盖着木板,旁边搁了七八个搪瓷杯,每个杯底都用红漆标了号。
二楼和三楼的房间也清了灰,铺了稻草垫子、蓝布床单,通风了几天,屋里那股潮湿的旧木头气味才散了。沈荷想留下几间给远路的学员住,又觉得不一定有人来,左右犹豫,到底还是留了两间。
开张那天是腊月里的一个早晨。沈荷把一块木牌挂在一楼大门旁边的钉子上,用墨笔写了五个字,字迹端正,笔画清楚——妇女习艺所。
挂完她退后两步看了看,没有多站,转身进屋去了。春兰站在院子里,搓着手,嘴里呵着白气,看了一会儿那招牌,什么也没说。
第一天,没有人来。大门敞着,里面桌椅摆齐了,布匹叠平了,针线盒盖子掀开,露出整整齐齐一排铁针,像等在列队里的士兵。但没有人跨过门槛。
第二天也没有人。沈荷坐在靠窗的位置,面前摊着一本旧课本,翻到第三页,没有往下看。她抬起头看了一眼门口——门开着,风把门槛上的灰吹起来,又落下去。
第三天,沈荷拿了一沓写好的传单,从法租界一路走到南市大街,又沿着街边一家一家地发。有人接过去,看了看正面,翻到背面,没有问,顺手塞进了衣兜;有人拿在手里卷成一个细筒,没有翻开;有个抱着孩子的女人看了一眼标题,上下打量了她一遍,没说好也没说不好,抱着孩子走了。
天黑前,传单发完了。沈荷回到旧楼时天已经暗了,院子里没有人,一楼大厅的长桌上还摆着那本翻到第三页的旧课本。她站在门口,没有进去。风把窗户吹得晃了一下,木框磕在窗台上,发出一声响,又安静下来。
赵正晚上来接她。他没有进门,站在院子门口,隔着一排还没有发芽的枯枝看着她。沈荷坐在大厅的长椅上,面前那盏煤油灯的火苗被门缝里漏进来的风吹得歪了一下,又正回去。
“还做吗?”赵正问。
沈荷站起来,把煤油灯端起来,灯焰稳了。她说:“做。”
赵正没有再说别的,等她把灯吹灭锁好门,两个人在路灯下往回走。路灯把他们拉成两道瘦长的影子,一前一后,没说话,但影子叠在一起过。
没过几天,冬梅和陈守拙到了。
他们是坐火车从重庆来的。陈守拙下车时扶着车厢门框缓了一会儿才迈下来。冬梅走在前面,肩上背着一个大包袱,里面是她在前线时用的那套护理工具——剪刀、镊子、纱布卷、半瓶碘酒。她把包袱放在习艺所一楼的地板上,解开系绳,把东西一件一件摆出来,摆完了,抬头看了一圈四周,说:“地方比我以为的大。”
陈守拙靠在门框上,没有进去。他看了看院子里的枯槐树,又看了看门旁那块招牌,对沈荷说:“你们做什么,算我们一个。”
冬梅把纱布重新卷好,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我教包扎和换药。他搬东西。”
沈荷站在楼梯口,手里还拿着那本翻到第三页的旧课本,听了,没说好,也没说不好,只是把那本书放到了墙角的架子上。
那几天还是没有学员来,但院子里多了两张新椅子,一间空屋子也添了被褥,灯芯被重新剪过。门每天都开着,没有人来,也没有人把它关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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