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章 策马疾驰向平原

　　雨更大了，夜色掩盖住一切，一夜时间悄然而逝。

　　当赵小当家醒来的时候，雨还在下，九月十九的天色阴沉如水。

　　一大清早，悦来客栈中已人满为患，小河镇上有头有脸的人家，几乎无一缺席，昨天，少年人大发神威，将横行霸道的土匪斩杀殆尽，固然为他们长出一口恶气，但同时也令他们担惊受怕不已，少年人杀的酣畅淋漓，事后可以一走了之，他们却要承受飞熊寨可能的怒火。

　　前几日，虽说山贼时不时会来敲诈勒索一番，可镇上人并无性命之忧，往后，所有人都担心，损失惨重的飞熊寨恐怕不会心慈手软。

　　当然，面对比强人更凶残的少年，他们可没有冒犯的心思，眼见赵小当家一脸疑惑的走下楼梯，一个个本在交头接耳的，立刻毕恭毕敬，双手抱拳：

　　“小河镇高文祥，携镇上士绅三十余人，特来致谢少侠仗义出手！”

　　老妖怪闻言，皱起眉头，既然前来感谢，为何一个个哭丧着脸，转念一想，终究反应过来，明白眼前满屋子大腹便便的家伙打着让自己一管到底的目的。

　　老妖怪与柳家本就是你死我活的局面，既然一干镇民忧心忡忡，他当然不吝于伸出援手，昨日的尸体虽说处理干净，但那四位一流高手的人头却是留了下来，老妖怪只要将其送上平原城赵国的郡守府，想必柳家只能吞下这一个暗亏。

　　毕竟，他柳家是涿水的世家豪族，总不会明打明的打家劫舍。

　　而且，赵国与南唐不同，上阳的云西尉与郡守府形同虚设，涿水的铁甲军与平原郡守却是手握实权，要不然，大青山西路，也不会落入铁甲军手中。

　　一念及此，老妖怪瞄着一干欲言又止的老少爷们儿，咧嘴一笑：

　　“小爷既然揽下这一桩恩怨，便不可能半途而废，放心，对头并非飞熊寨！”

　　“这一伙不是飞熊寨的人马？“

　　“绝不是！”

　　“那么，敢问公子，他们背后可还有其他人？”

　　“当然！”赵老大抿嘴一笑，看着眼前十来个镇民面色大变，悠悠开口：

　　“但是，在下敢保证，今日过后，对方再也不会找你们的麻烦！”

　　一干人脸露疑惑，面面相觑，渐渐又放下心来，传言，在而今的大青山中，唯有南唐那边的飞熊寨是涿水铁甲军不愿招惹的存在，只要不是他国的飞熊寨，他们相信，自家头上那位官老爷一定会来主持公道，也有能力主持这个公道。

　　而听到赵老大的笃定，放下悬心的镇民们也心思活络起来，想到了他们的郡守府，他们铁甲军。

　　对方不找我们麻烦，我们却不能善罢甘休——这是一干百姓突然生起来的想法。

　　要知道，铁甲军纵然凶名在外，可对赵国本国人却一向另眼相待，一干人立刻打定主意，要写一篇状纸，恳请涿水的青天大老爷顺藤摸瓜，将这些凶人背后的恶棍揪出来，若能顺便帮着把这些天受的损失找回来，那自然是最好不过。

　　其实，在几天之前，镇上已派人前往了平原城，只是，几个人一去便泥牛入海，这让镇民心怀惴惴，因为涿水郡对于匪患的治理向来不遗余力，以往偶尔两个小毛贼都会惊动大队人马，这一回，怎么说铁甲军都没有坐视不理的道理。

　　说实话，他们将其归结为铁甲军不敢招惹飞熊寨是毫无根据的，因为，涿水郡守府几天前便已经派出了人手，只可惜，郡守府的数十名差役连带着一名一流高手，已经葬身在不远处的黄土之下，无一生还。

　　这一点，镇上的百姓自然一无所知，他们只知道，自家又可以开门营业了。

　　话说到此处，小河镇的镇民们再无逗留的必要，千恩万谢的离开了悦来客栈。

　　雨又洋洋洒洒落下来，这样的天气，老妖怪有伤在身，倒也无心赶路。

　　其实，之所以好整以暇，他还存着另一个心思，那便是丧门钉。

　　作为重回大青山之后到手的第一枚法器，赵小当家当然倍感亲切，尽管是下品，还是旁门左道的法器，炼制方法也不那么正派，可赵老妖怪却分毫无有心思管这些，现在，有了长于污人罡气的丧门钉，对上先天高手，甚至炼气初期的高手，他都有一战之力，这对于危机四伏的飞熊寨而言，绝对是一大助力。

　　于是，在老掌柜目瞪口呆的伺候下再一次吃下十斤好肉，又将伤口清洗一次之后，赵小当家顶着杜二小姐杀人的眼睛钻进房间，开始琢磨黑漆漆的钉子。

　　自从转世重活，“九山王“一直来回奔波，从未如今日一身轻松的坐下来。

　　此时此刻，少年的脑子里不由想到了上一辈子的今时今日，想到那时候，三流身手的自己尚在飞熊寨吊儿郎当，浑然不知一场大祸即将临头。

　　转念又想及这一辈子，非但在同样的年纪达到炼骨境界，还在自己的精心筹划下将两门梦寐以求的修行功法收入囊中，以后的修行注定前途无量，而更加难以置信的是，尚在炼骨水平，便得到一枚登堂入室的法宝。

　　一时间，坐在房中窗前的赵老大，盯着手中黑芒闪烁的长钉，回顾重生以来的点点滴滴，心底忽然无风自动，不由泛出一种如梦似幻的不实之感。

　　“丧门钉啊！“

　　赵小当家惋惜的摇摇头，虽说这枚法器的锋利毋庸置疑，可任谁都知道，法器之所以是法器，是因为它在法力的催动下另有妙用。

　　要知道，法器与偏执于锋芒的剑器，偏执于霸道的刀器不同，法器的威能在于附着于其上的法阵，每一个法阵就是一重禁制，每一重禁制都有不同的功用。

　　丧门钉作为实打实的下品法器，至少拥有九重禁制，搁在炼气高人手中，经过熟悉法阵、炼化禁制之后，它便是一种专门污秽修行者真元的利器，一旦法力运转，钉子便会黑芒毕露，普通百姓嗅见一丝味道便有可能暴毙而亡。

　　可惜，落在一流身手的赵虎生手中，就只能充当锋利的神兵利器，虽说它仍然会有污秽、毒伤、破罡的诸般用处，但是，威力却要大打折扣。

　　至于像万无常那般在一流境界便能施展隔空伤人的秘法，赵小当家一样是有心无力，炼体炼血肉，炼气炼真元，他的是力道炼体之术，身子尚无法使唤真元，即便懂得技巧，却巧妇难为无米之炊。

　　于此同时，对于万无常不惜伤及根本越阶使唤法器的行径，老妖怪也嗤之以鼻，固然能发挥出丧门钉十分之一的威能，可一击之后筋疲力尽，只能任人宰割。

　　“欧阳家，禾山道，终究得尽快提高硬实力呀！“

　　老妖怪收起钉子，暗暗感叹一声，先天，引气，虽然这一世前进的步伐已非常的快，可少年人依然是有一种时不我待之感，不经意，肚子又饿了。

　　自从《金身经》入门之后，赵老妖怪的肚子，逐渐化身为一座无底洞。

　　等闲肉食，每顿起码二十斤往上，便是上好的猛兽肉，三五斤一样不在话下。

　　这种吃法，令老掌柜喜笑颜开，前几日毫无生意，紧接着一场大雨，可以想见，要恢复到往常人流如织的景象尚需时日，而老妖怪这样一个吃货的到来，却能让客栈的损失降低到最小的程度，老掌柜当然求之不得。

　　这不，老妖甫一开口，老家伙立刻屁颠屁颠跑向后厨，端上来一盆上好的牛肉。

　　就在这会儿，在自家房间待得百无聊赖的杜二小姐也窜将出来。

　　少女一抬头，眼见未到晌午，杜老大又要大吃二喝，立刻板起脸蛋，女孩子家心思剔透，她感觉，自九月以来，特别是赵虎生参透《青云真法》的妙用之后，便与之前截然不同起来，虽说她讲不出到底是是哪一处有所不同，可她却知道，虎子身上生出了一种陌生感，似乎少年人不再是以前那个成天和他嬉笑怒骂的家伙，而变成了一位高高在上的武林高手，这令杜二小姐相当不满。

　　尽管，赵老大对她的亲切一如既往，可杜二小姐却是个心高气傲的，眼见一向对自己言听计从的少年人突然就摇身一变，突破到了一流境界，她心中如何服气，平日里要么碰不上，要么就没机会，此时此刻，看到少年人匪夷所思的胃口，立刻煞有介事的教训起来：

　　“我说虎子，爹给你的那些金银，不知能不能坚持到回去？”

　　赵老妖怪会心一笑，对于女孩子的心思，他一向反应迟钝，只能不作理会，装出一副领受教诲的模样，杜二小姐看眼前人没皮没脸，也没了穷追猛打的兴致。

　　不知不觉，屋外的雨越下越大，转眼间，一日光景悠然而逝。

　　待得九月二十的东方出现第一抹亮光，连绵两夜一日的大雨终于走至尽头，就在悦来老掌柜在店门前依依不舍的光景，赵小当家与杜巧巧已经踏出小河镇。

　　走出小河镇的西头，首先映入眼帘的是水急浪高的大河。

　　它便是小河镇的小河，名曰九曲河，出自大青山东部，于三河口汇入涿水。

　　涿水郡之名，正缘于涿水，而涿水能成为幽州有名有姓的大江，九曲功不可没。

　　其实，涿水上游本是发源于大青山西端的青马河，青马河在自东向西的跋涉历程中，接纳下无数条小溪的投奔，逐渐成长成为一条大河，不久之后，青马河抵达三江口，在这里，大河迎来了九曲河、小云河的挑战，最终三者合兵一处，从此，一起脱胎换骨，化河为江，并赚回一个闻名遐迩的名字——涿水。

　　而在三江口鱼跃龙门之后，声势浩大的河水马上改弦更辙，掉头向北，开始在平原城周围的数百里沃野间，演绎出一段纵横捭阖，千回百转的旅程。

　　这一段路，非但孕育出赵国最大的粮仓，还妖娆出了数百里动人的风光。

　　作为涿水最重要的一条支流，九曲河畔一样风光无限。

　　其实，小河镇通往平原城的官道，一直与九曲河的河岸齐头并进，尽管今日，岸旁大道满路泥泞，驾马急行寒风扑面，绝对不是策马观花的好日子，可在太阳露出老脸之后，潦水寒波映衬着两岸梨花带雨的绿树，依然别有一番滋味。

　　老妖怪极目远眺，遥望涿水郡的千里沃野，将平原焕然一洗之后的清新脱俗尽收眼底，一时，想及马屁股上装着四颗人头的石膏袋子，不由心旷神怡，逸兴遄飞起来，紧接着，自说书先生处学来的歌子脱口而出：

　　“黄金最怕少，仇雠岂畏多，爷是杀人者，杀人最利落······“

　　杜二小姐听赵老大叫得酣畅淋漓，也跟着大呼小叫起来。

　　只见得，九曲河边的两匹马，越跑越快，马蹄下泥浆飞溅，马头上红日渐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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