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一章 郡守府前章咏秋
日上三竿之际,三江口震耳欲聋的浪涛奔涌之声,远远传入老妖怪的耳朵。
未久,另两条波光粼粼的大河同时出现在少年人面前不远处,开始与九曲河并驾齐驱,眼见三条银带风光动人,杜二小姐正待细观,抬眼竟发现它们一同消失在视线所及之处,赵老大遇此情景,则是会心一笑,快马加鞭起来。
连绵不绝的轰鸣声,让上一世的往事依次浮现。
平心而论,三江口绝对算得上老妖怪的福地,当年,将柳家斩尽杀绝之后,乾清宫的一位筑基长老勃然大怒,门下弟子倾巢而出,老妖怪能够逃过一劫,全是仰仗他在三江口河底深处发现的一处前人藏身之所。
在河底那处禁制里,他与杜巧巧一同渡过了两个月相濡以沫的光阴。
这一刻,听到熟悉的响动,老妖怪梦回当年。
这一刻,三江口,已在少年人脚下。
凌空俯瞰,涿水的横空出世之地像极了一处被马蹄踩出小坑的山坡。
靠南的位置,地势更高一些,随着马蹄落地,顺理成章的化作一弯十来丈高的断壁,自三个方向将马蹄包裹其中,此刻,三条不相上下的激流,在晨光渲染之下,正化作流光溢彩的匹练,奔流直下。
只见得,三条激流共同坠落之地,正是马蹄落脚形成的小湖泊,湖泊头顶的峭崖上,三条大河尚且毫无干系,可一落入湖泊,瞬间难分彼此。
一时间,俯看着三江融汇的峡口,赵老大不由想到了上一世的自己,本来,他与修真界无甚瓜葛,可一日产生交集,便羁绊到了至死方休,而这一世,老妖怪更是早早踏入到修行的世界,虽说上一生的见识让他占得先机,可修行中人能人辈出,福运深厚者更是多如牛毛,谁也不敢自诩高人一等,是如涿水一般破茧化蝶,还是如九曲河一般成全别人,为他人做嫁衣,谁也说不准。
一念及此,少年人的心绪不由有些沉郁。
好在,老妖怪抬起头之后,眼界立刻为之一阔,只见,脚下的原野横亘的无边无际,直向天边,在涿水大地,即便这样广阔的原野,也随着三条大河的沉降,地势为之一低,似乎为了奉承涿水一往无前的脚步,有意降低了自家的身段。
这一刻,临崖旷望,看着不可一世的大河,看着俯首帖耳的千里沃野,赵小当家一扫忧心,马上豪情万丈,于是,口中一声厉啸,胯下骏马立刻心领神会,化作一道流光,沿着崖壁一边的缓坡,向着涿水郡的千里沃土风驰电掣而去。
一声声马蹄声,和一道道响彻云天的长啸沿着草原的高低起伏,四散开来:
“我本江湖客,寻道十万山,今知修行者,不是真神仙····”
就这样一路风光,一路高歌,两匹马也跑得逸兴遄飞。
三河马脚力不错,三江口距离平原城也不算远,日正当午,赵老大迈入平原城。
平原郡守府,坐落在城北,当今郡守,大名鼎鼎,是赵国六十年一开的甲子科文魁,也是名著幽州的大文豪,同时,亦是西洲儒家正宗正气斋的入世弟子。
他曾在乾清宫筑基长老的面前不卑不亢,凭借着一张嘴巴保下太师府数十条无辜性命,也曾在赵国攻打下并州番越之后,为番越山民开脱掉了灭顶之灾。
他一心为民,秉性高洁。
他曾官至户部尚书,却因为在十年前看到大青山一带匪患严重,不忍民不聊生,便自请皇命,以一品身份,屈尊降贵来到鱼龙混杂的涿水郡。他曾上山与杜八爷定下君子协定,并撺掇铁甲军的一个千人队进入了大青山西路,虽然害的他国商旅再也不敢走西边的这条路,却立刻让南来北往的赵国商人通行无阻。
不必说,数年之后,郡中风气也跟着为之一清,以往因为盗匪之患荒下来的田地,在这些年被开垦出来,于是,一方乱地,再一次成为赵国少有的粮仓。
他,便是小河镇居民眼中的青天大老爷,而赵国当今的皇帝,杨印也曾在朝堂上毫不避讳的感慨——有卿家在,我大赵便不会如南唐那般,有名无实。
他,就是一身正气的赵国顶梁柱,也是修行者口中的“一语镇邪”黎九堂。
所有赵国人都知道,黎九堂在涿水一日,涿水一地,朝廷便说一不二。
所有人,包括江湖人,如柳家、邱家这等武林豪门,也包括修行中人,便是儒家正气斋设在赵国的外院博望书院,在这个国家也没有超然物外的特权,当然,有他在,杨家的老老小小也受尽了苦头,不但不敢胡作非为,还得担当起一国之主该有的威严和责任,对此,杨印也曾在朝堂上火冒三丈:
“你个老东西,自己省吃俭用便罢了,还管朕的吃喝玩乐,简直岂有此理!”
总之,如果说老妖怪有敬佩之人,黎九堂绝对是其中之一。
不光因为那刚直不阿的性格,还因为其人朴实无华、平易地道的风度。
要知道,读书人都是心高气傲的,像黎九堂这般能够不讲排场,不拿架子,为了一方百姓,甘愿降低身段与土匪头子称兄道弟的读书人,绝对难得一见。
虽然其人十年前与杜八爷的那一场会面,赵老大已经记忆模糊,可是当年那长须书生摸着他腮帮子的手,那一种亲近和贴心,却一直让赵小当家记忆犹新。
上一生,因为种种缘故,赵老大始终不曾见上这位正人君子的第二面;这一世,牵着马站在郡守府毫不起眼的大门前,赵小当家生出一丝如愿以偿的欣喜。
只是,这点欣喜很快便被门上当值的老兵泼了一盆当头冷水。
面色很冷的兵丁,盯了一眼满脸郑重的少年人,不带好气的回道:
“哼,烧香都找不到庙门,黎大人早已在半个月前上京!”
“上京?”
赵虎生长吁一口气,立马明白,为何一向遵纪守法的柳家选择在这个时候胡作非为,接着,老妖怪又大声问道:
“敢问这位大哥,黎大人几时回来?”
“几时回来?”
老兵面色凝重,长叹一口气:
“恐怕回不来了!”
“回不来了?”
赵老妖怪一脸不相信,撇着嘴巴盯着老兵,一字一顿的问道:
“莫非,黎大人高升了?“
“高升?再高升,恐怕得坐到金銮殿的龙椅上才行!“
这一回,回答老妖怪的不是老兵,而是一位中年人,一位从郡守府往外走的中年人,而从老兵对其的尊称,赵老大知道,他姓张,当然,也有可能是章。
事实上,来人名叫章咏秋,是一个饱读诗书的举人,也是黎九堂的左膀右臂,可是,从他大逆不道的言辞来看,其人并不是一位习惯循规蹈矩的温良书生,也算不上一个好臣子,这一点从其江湖作派的抱拳礼便可窥一斑:
“兄台有礼了,在下章咏秋,文章的章,忝为涿水通判,三月前,我鹰扬卫新取并州夫子山地界,黎大人受命前去平定邪祟,现在是武大人执掌郡守大权?”
“镇邪?“
这一刻,小土匪终于想到,黎九堂可不仅仅是一个只会经国济世书生,还是一位练成儒家的浩然正气,踏入修行者行列的儒生,固然在上一世,老妖怪并不曾亲眼目睹过黎九堂的出手,可却听说过“一语镇邪“这四个字的由来。
当年,炼气圆满的鬼道人在赵国望京掀起血雨腥风,正是黎九堂的一声怒斥,于刹那间将遍布皇宫的重重鬼影一网打尽,鬼道人也因阴魂反噬而死。
那一天之后,黎九堂由一个默默无名的翰林学士,一步登天,紫袍加身,成为了大权在握的兵部尚书。
老妖怪知道,浩然正气作为儒家立足修真界的三大的不传之秘之一,非一身正气,刚直不阿者不可学,尽管不如道家术法那么变化多端,可是,在驱邪去魅一途却拥有得天独厚的优势,特别是对上旁门左道的法门,简直无往不利。
众所周知,并州府不像幽州府,尽管也有不少昌盛的国家,可绝大部分地域都被蛮民占据,比如夫子山,非但穷山恶水,还山精鬼魅横行,可令赵人难以接受的是,这地方偏偏是赵国通往并州西部的交通要道,自然无法视而不见。
如今,赵国费劲千辛万苦,从蛮民手中拿下这块控南引北之地,当然打算将其建造成为一片坦途,至少要令其成为赵国商人的康庄大道,就如大青山西路那般,自然而然,一身浩然气的黎九堂便是扛起这个重任的最佳人选。
想到这里,老妖怪不禁有些失落,赵老大之所以一定要将人头送进郡守府,便是为了给柳家添堵,而今,黎九堂赴任北方,千般算计都落到空处。
一时,退意萌生。
“章大人有礼,在下姓赵,名虎生,既然黎老大人不在,小子就此告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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