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三章 大难临头司马记

　　“那个家伙姓高，还是姓李？”

　　天色完全黑下来，站在城西司马记铁匠铺熟悉的门前，看着在眼前飘荡的店招，回想起上一生一幕幕的往事，飞熊寨最小的当家人心内思绪万千。

　　这会儿，麻家胡同的铁匠铺业已关门，可是里头叮叮当当的声响却不绝于耳。

　　少年人走上前去，轻手轻脚敲了敲门，立刻，一阵熟悉的暴躁声传出铺子：

　　“打烊了，明天再来吧！”

　　“明天？明天恐怕就迟了！”

　　忽然，在赵虎生的记忆中突然浮现一个细节，司马端当初收留山穷水尽的自己与巧巧之时，曾明言杜八爷与他有恩，可飞熊寨的大当家难得出山一回，上一世，自家义父前往上阳城的事，赵虎生唯一有印象的一次便在今年九月。

　　因为，当年面对天狼寨的虎口夺食，飞熊寨并没有走“擒贼擒王”的路数，而是经过仔细合计之后，一致决定将山寨人马武装一番，让山寨儿郎经历点血雨腥风，这便有几位当家与杜八爷购买兵刃铠甲的上阳之行，不必说，那时候的飞熊寨扛把子，眼看自家两个孩子无有修行天赋，已打定主意在大青山落地生根。

　　想到这里，再瞧着眼前彻夜忙碌，似乎陷入麻烦的铁匠铺，赵老妖怪福至心灵，豁然开朗，或许所谓的恩情，便是起始于杜八爷那一次九月初九的进城。

　　于是，赵小当家敲门的巴掌一发噼里啪啦起来。

　　未久，门开了。

　　开门的是一个大姑娘，或者说是一个不够小巧的姑娘。

　　无疑，无论从高挑的身材，黝黑的面容，还是从蓬松的头发，大喇喇的举止上看，这位本来面容姣好的女孩子身上，绝对没有一点小家碧玉温柔贴心的痕迹，而嗡嗡的声音，粗鲁的语言则更加坐视她巾帼不让须眉的豪爽：

　　“嗨，三更半夜的，找抽呢，是吧！”

　　闻言，赵老妖怪笑了，当年正是眼前举止粗俗的女子，三十天里不厌其烦的为两位地窖客送上美味佳肴，虽然偶尔表现的刁蛮无礼、言辞刻薄，但是，赵老妖怪记得的全是她的好，此刻故人重逢，自然喜出望外。

　　只见，少年将自家上不得台面的砍山刀信手一抛，堆出一抹讨好的笑容：

　　“四姑娘，在下前来，想找一把合手的重刀！”

　　四姑娘，本名司马小四，无疑，四并不是排行，她实乃司马端唯一的后人。

　　今年，司马端的独苗已经十八岁，本来，作为一名殷实之家的千金，司马家的大小姐应该过着藏在深闺的日子，可是，母亲太早过世，让这位生性喜动的女孩子在铁匠铺里渡过了自己的整个童年岁月，耳濡目染下练就了一身高超的打铁本事，等到老铁匠发现自己女儿不好嫁人的时候，为时已晚。

　　虽然对自己的疏忽大意后悔莫及，可事已至此，已然无法挽回，无可奈何之下，心急如焚的老铁匠准备退而求其次，决定，如果过了庚寅年还没有人家提亲，立刻从自家店中这帮打铁的黑疙瘩里挑一个上门女婿。

　　相比自家父亲的猴急，巾帼不让须眉的四姑娘却是满不在乎，因为，四姑娘胸怀大志，最大的心愿便是女承父业，将这家传承三辈人的铁匠铺继续经营下去，至于终身大事，司马小四始终相信自己缘分未到。

　　实际上，今年开春以来，四姑娘已经着手全面接手铁匠铺的营生，铺子的生意在她尽心的打理下也是蒸蒸日上，尽管依然无法与欧阳家的相提并论，但是，野心勃勃的司马小四坚信，终有一天，司马记会成为上阳城最大的锻造店。

　　当然，前提是迈过眼前的一道难关。

　　没错，难关。

　　事实是，司马记遇上了麻烦，大青山中部臭名昭著的天狼寨，找上了司马端，这伙以往只找大户人家收孝敬的山大王，看到司马记的生意红红火火，终于按捺不住，狮子大开口——

　　百炼砍山刀，五十把，明光锁子甲，五副，限时十日。

　　百炼砍山刀起码得五十炼，那就是一个老手半天的苦工，加上其他工序，一把刀至少得两人三天马不停蹄的打造，至于明光锁子甲，一副起码要十日的苦工，以司马记十来个人手，即便个个都是行家里手，怕也无法在十日内完成。

　　三天之前，当心高气傲的司马小姐收到天狼寨货单的时候，几乎瘫倒在地，好在老铁匠在关键时刻重出江湖，稳定了军心，这便有了司马记连日来通宵达旦的叮叮当当，如果按照现在的进度，再加上店内的存货，或许能够赶在九月十七前完工，可是，那样一来，司马记的底子也就全赔进去了！

　　当然，在云西尉和郡守衙门求助无果之后，铁匠铺的大小姐已经明白，这一回天狼寨毫无征兆的离开上林城，跑到更隶属盱眙东路的上阳讹司马记的行径，恐怕与欧阳家在上林城的小手脚脱不开关系，一时，深感陷入别人算计之中的四姑娘再也没有心思为日后患得患失，一心想着尽快避过家门之祸。

　　——时间，还剩七天时间！

　　瞅着眼前嬉皮笑脸的少年，四小姐实在生不起搭理的心思，咣当一声合上店门：

　　“好刀已经售罄，去欧阳家看看吧！”

　　吃了个闭门羹，赵小当家一愣，半分不见气馁，反而哈哈笑着拿出自己杀手锏：

　　“在下前来，其实是为了无刃刀的开刃之法！“

　　咣当，刚关起来的们以更快的速度打开.

　　这一回，门后面站着的变成一位胡须拉碴的老铁匠。

　　作为一名将大半生都贡献给铁匠铺的主，司马端的名声显然配不上他的手艺，至少在上阳一城，司马端的名气便比不上欧阳家专攻铸造的几位长老，但是，赵老妖怪却知道，眼前的老头子绝对是上阳城打铁第一人。

　　试想，一介二流武夫，用最寻常的凡铁，没有炼气的法门，仅仅通过自家对材料属性的琢磨，竟能捶打出一件剑器的粗胚，尽管只是下下品的法器粗胚，可这天资也绝对称得上惊世骇俗了，因为，老妖怪知道，即便炼气期的修士，专攻炼器，怕也无法用最寻常的精铁打造出修行者使唤的利器。

　　这一刻，其人遍布汗水的脸上沾满黑灰色的炉渣，几座炉火的熊熊之色将他的侧脸映成赤红，他粗糙的喘息声与店铺里风箱的呼哧一般，洋溢着忙碌的汗味，看着眼前的少年，老铁匠就像三伏天太阳底下的旅人，一脸苦相：

　　“敢问小哥儿，是从何处得知老夫手中无刃刀的事！”

　　“何处得知？”

　　赵小当家咧嘴一笑，瞧着熟悉的店铺，往事浮上心头。

　　当年，老铁匠堆在暗室的三把无刃刀，陪伴赵虎生一月有余，当然印象深刻，虽说，那时候的少年并不知晓眼前黑不溜秋的武器只要经过简单的开光便能化身为下下品的法器，可是，当赵小当家成为凤仙观弟子，接触炼器之后，立刻明白，那些其貌不扬的铁条，竟然是下品剑器的粗胚。

　　当然，赵老大不可能蠢到说自己未卜先知，少年眼珠一转，笑着开口：

　　“小子对司马大师景仰已久，无刃刀之事自然略知一二！”

　　“哦？”

　　老铁匠抹了一把汗水，对于少年人的说辞不置可否，眉头紧蹙，静待下文。

　　“小子猜测，大师打造出的无刃刀，许是下品灵器的粗胚，特地前来一观！”

　　赵虎生也不隐瞒，修行中人尽管与凡夫俗子交集不多，可在青阳大地，修真之事早已被天下人所共知，自然而然，许多修真界的奇闻异谈也就流落到了红尘之中，比如灵器，比如粗胚，这些字眼或许会令大部分铁匠一头雾水，可对于一心扑在铸造上的司马端而言却并不陌生。

　　往日，老铁匠自己也曾有过一些猜测，却囿于自家见识，一直无力笃定，这会儿听到少年人说得像模像样，心头立时一动。

　　若搁在往往常，即便少年人有故弄玄虚的嫌疑，老铁匠也必定将其奉为上宾，可是，近日以来，天狼寨宛如一把悬头利剑，始终令老铁匠如芒在背，自然而然，难有往日对铸造之术的痴迷，即便瞅着赵老大顺眼，也只是淡淡而言：

　　“公子且进来说话！”

　　进得店内，司马端亦不罗嗦，一径往里，未久，便抵达老妖怪曾经藏身的暗室。

　　于是乎，就着铁匠撬动机关的罅隙，赵小当家终于找到一个将心头疑窦一问为快的机会：

　　“小子冒昧，瞧着店里生意兴隆，大师却愁眉不展，不知是何缘故！”

　　“生意兴隆？”

　　司马端闻言一愣，紧接着便扭动了机关，于是，硕大的墙壁上立时出现一张小门，老铁匠一马当先，跨入门中，略显无奈的声音在暗室里来回激荡：

　　“兴隆个屁，天狼寨的狗杂碎仗势欺人，找上门来吃霸王餐，狗娘养的云西尉和郡守府，竟然视而不见，老子真是倒了八辈子的霉！”

　　“天狼寨？”

　　老妖怪看了一眼忿忿不平的老铁匠，顺手接过丢来的大刀，眼中寒芒闪烁。

　　早前，赵虎生认定，司马记的麻烦来自城内的几个大家族，果然如此，一心要踏着魏家纨绔子弟的尸体走向宝象和尚草庵的老妖怪还真是有心无力，只能传讯山寨，请杜八爷前来。

　　可是，在听到是天狼寨的作派之后，赵老大立刻放下心来。

　　只要在期限到来之前，让乌大胜人头落地，司马记的危机便不攻自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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