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章 同事的质疑
周六早晨,苏晚到医院的时候,发现办公室门口站着一个人。
宋舒然。她靠在门框上,手里端着一杯咖啡,姿态看起来很随意,但苏晚注意到她的眼神在打量自己,从上到下,缓慢而仔细,像在审视一件不太确定价值的东西。
“苏医生,早。”宋舒然直起身,朝苏晚举了举咖啡杯。
“早。”苏晚拿出钥匙开门,侧身让宋舒然进去。
宋舒然没有客气,跟着进了办公室。她在苏晚对面的椅子上坐下来,目光在房间里扫了一圈——桌上那盆多肉,书架最上层的几本专业书,马克杯里凉透了的茶。每一样东西都看得很仔细,像是在通过这些东西来拼凑苏晚这个人。
“苏医生,昨天的搭桥手术我听刘洋说了,很成功。”宋舒然的语气听起来是夸赞的,但接下来的话锋一转,“不过我在瑞和待了一年多,有一个体会想跟你分享一下。”
苏晚坐下来,看着宋舒然,等她说完。
“瑞和的患者和仁济不一样。仁济的患者大多是普通人,对医生的要求就是把病治好就行。但瑞和的患者不一样,他们有钱,有身份,有圈子。他们对医生的要求不只是治好病——他们要求的是全方位的服务。态度要好,沟通要耐心,术后随访要及时。这些东西,有时候比手术技术更重要。”
苏晚听懂了。宋舒然的意思很明确——你手术做得好,不代表你能在瑞和混得好。这里的规则和仁济不一样,你一个新来的,不要以为自己技术好就可以目中无人。
“宋医生,你说的这些,我很认同。”苏晚说,语气不冷不热,“患者服务确实很重要,这也是我来瑞和的原因之一——我有更多时间和精力花在患者身上,而不是花在写不完的文书上。”
宋舒然的表情微微变了一下,大概是没有料到苏晚会这么接话。她原本的预期可能是苏晚会反驳,或者至少表现出一些不悦,但苏晚没有。她只是平静地陈述了一个事实,然后把话题轻轻松松地挡了回去。
宋舒然站起来,整了整白大褂的领口:“那就好。苏医生,以后我们多交流。”
“好。”
宋舒然走了出去。苏晚听到她的脚步声在走廊上渐渐远去,节奏不紧不慢,带着一种从容的、经过训练的步伐感。苏晚靠在椅背上,看着那盆多肉,发呆了几秒钟。
宋舒然不是金希。金希是明刀明枪地针对,宋舒然是温水煮青蛙式的试探。这两种人都需要应对,但应对的方式不同。对金希,她要防;对宋舒然,她要观察。在没有看清楚对方的真实意图之前,不急着表态,不急着站队,不急着反击。
上午查房的时候,苏晚遇到了第一个真正的挑战。
三号床的患者是个六十二岁的男性,姓陈,退休前是一家上市公司的高管。他上周做了二尖瓣置换术,术后恢复一直不太理想——反复低烧,引流液偏多,白细胞和C反应蛋白居高不下。苏晚接手的第二天就注意到了这些指标,调整了抗生素方案,但效果不明显。
查房的时候,陈先生的太太也在。看着有五十多岁,烫着精致的卷发,穿着一件墨绿色的羊绒大衣,手上戴着翡翠戒指,整个人看起来精致而强势。苏晚走进病房的时候,她正坐在床边的椅子上削苹果,苹果皮削得又薄又长,垂下来像一条红色的丝带。
“陈太太,早上好。”苏晚走到床前,拿起挂在床尾的病历。
陈太太抬起头看了苏晚一眼,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下,然后继续削苹果。
“苏医生,我先生术后快两周了,还在发烧。我想知道到底是什么原因。”她的语气听起来很客气,但苏晚听得出那客气底下的不满。
苏晚没有立刻回答。她把病历从头到尾翻了一遍,确认了各项检查结果。血培养没有阳性结果,胸片没有明显的感染灶,超声心动图也没有看到瓣周漏或赘生物。所有能做的检查都做了,都没有找到明确的感染源。
“陈太太,陈先生的术后发热原因目前还不明确。我们已经做了血培养、胸片、超声心动图等检查,暂时没有发现明确的感染灶。下一步我建议做一次心脏CT,看看有没有我们没发现的异常。”
“CT?”陈太太把削好的苹果放在床头柜上,用纸巾擦了擦手指,“之前不是做过CT了吗?”
“术前做过一次,术后还没有做。术后CT可以帮助我们评估瓣膜的位置和功能,也可以排除一些不常见的并发症。”
陈太太看着她,目光里带着一种审视的意味,像是在判断这个年轻的女医生到底靠不靠谱。苏晚没有回避她的目光,也没有刻意讨好。她就站在那里,穿着白大褂,工牌别得端端正正,表情平静而专注。
“苏医生,我先生的病,你到底有没有把握?”陈太太终于问出了这句话。
病房里的空气凝滞了一下。床上的陈先生微微睁开眼睛,看了一眼苏晚,又看了一眼自己的太太,嘴唇动了动,没有说什么。
苏晚看着她,声音不大,但很清楚:“陈太太,我理解您的心情。陈先生的病情确实比预期的复杂,但这并不代表我们没有应对的办法。心脏CT只是第一步,如果结果还不明确,我们会组织多学科会诊,把心内科、感染科、影像科的专家请来一起讨论。我不会让您先生带着问题出院。”
陈太太看着苏晚,沉默了几秒钟,然后重新拿起那个削好的苹果,咬了一口。
“那就做CT吧。”她说,语气比刚才软了一些。
苏晚点了点头,在病历上开了CT申请单,然后走出了病房。
站在走廊上,她长长地呼出一口气。
陈太太不是第一个质疑她的患者家属,也不会是最后一个。在仁济的时候,她遇到过比这更难缠的家属——哭闹的、下跪的、骂人的、甚至动手的。她对付这些人的方法从来只有一种:用专业说话。你把病情分析清楚了,把方案解释明白了,把该做的事做到位了,绝大多数家属最后都会接受。不是因为他们脾气变好了,而是因为他们在你身上看到了“靠谱”两个字。
中午,苏晚在食堂吃饭的时候,遇到了方芳。
瑞和的食堂在住院部地下一层,环境比仁济食堂好很多——装修风格像一家中档餐厅,木质桌椅,暖色灯光,菜品也是自助式的,中西餐都有。苏晚端着饭菜和一碗汤,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来。
方芳端着餐盘走过来,在她对面坐下。方芳的盘子里是一份清蒸鱼、一份青菜和一小碗米饭,吃得很清淡。
“苏医生,早上查房顺利吗?”方芳一边拆筷子一边问。
“三号床的陈先生,术后发热原因不明确,我开了心脏CT。”
方芳点了点头,夹了一块鱼肉:“那个患者我上周也看过,血培养一直阴性,抗生素也换了两轮了,就是退不下来。你的判断是什么?”
苏晚想了想:“我怀疑是隐匿性的感染,可能在瓣周或者心包腔。CT如果看不出来,可能需要做经食道超声。”
“经食道超声是有创检查,患者家属同意吗?”
“还没有谈。等CT结果出来再说。”
方芳看了她一眼,目光里带着一丝赞许。苏晚处理问题的方式和她很像——不着急下结论,不跳过步骤,一步一步来,把每一个可能性都排查清楚。这种做事风格在私立医院里不常见,因为私立医院的患者和家属往往没有耐心等“一步一步来”。但方芳知道,越是没有耐心,越不能跟着他们的节奏乱了自己的阵脚。
“苏医生,”方芳放下筷子,看着苏晚,“下周一的手术分级管理委员会会议,你准备了吗?”
苏晚喝了一口汤,把碗放下:“准备了。但我不确定金希想在会议上达成什么目的。”
方芳沉默了片刻,压低了声音:“我听到一些风声,金希想在会上提议,新入职的副主任医师在执业变更完成之前,不能独立主刀四级手术。执业变更的审批权在卫生主管部门,但金希可以通过医务科向主管部门发函,要求‘补充材料’或者‘进一步核实信息’,把审批周期无限期拉长。”
苏晚的手指微微收紧了一下。
这正是她之前担心的事——金希不在明面上反对她,而是在流程上做文章。制度本身是中性的,但执行制度的人可以把它变成武器。金希手里握着医务科这把刀,想砍谁就砍谁,而且每一刀都砍得冠冕堂皇、名正言顺。
“如果这个提议通过了,”苏晚说,“我在执业变更完成之前,就不能独立做手术了?”
方芳点了点头。
“那我的签字费第二笔,试用期通过后才能发放。不能独立做手术,试用期怎么算通过?”
方芳看着她,没有说话。两个人对视了一眼,同时意识到了一件事——金希打的不是一张牌,是一整套牌。手术审批、执业变更、试用期考核、签字费发放,这些环节是环环相扣的。卡住其中一个,其他环节都会受影响。金希想把整条链条都卡住,让苏晚在瑞和既不能做手术,也拿不到应得的报酬。
苏晚放下筷子,靠在椅背上,看着天花板上那盏暖黄色的灯。
“方主任,下周一之前,我需要做一件事。”她说。
“什么?”
“去见金院长。”
方芳的筷子停了一下。
“你要去找院长?”方芳的眉头微微皱了起来,语气里带着一丝犹豫,“苏医生,金建国是金希的叔叔,你觉得他会站在你这边吗?”
苏晚沉默了片刻,然后说了一句让方芳意外的话。
“我不需要他站在我这边。我需要他听到一个事实——如果他侄女继续这样针对我,瑞和失去的不只是一个医生,还有这个医院在业内的声誉。”
方芳看着苏晚,目光里多了一些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她在这个行业里待了将近二十年,见过各种类型的医生——有技术好的,有关系硬的,有会来事儿的,有只会低头干活的。但像苏晚这种——技术顶尖、性格冷硬、不搞关系、不站队、不讨好任何人,但需要的时候又能直接找到最高层对话——她很少见。
这种人,要么死得很惨,要么走得很远。
“你确定要这么做?”方芳问。
“确定。”苏晚说,“但不是今天。今天我要把三号床的CT开了,把下周五的手术方案做完,把上周的手术记录全部写完。下周一开会之前,我会去找金院长。”
方芳看着她,沉默了几秒钟,然后笑了一下。那个笑容里带着一种释然——像是在说“既然你已经想好了,那我就不劝了”。
“行,”方芳重新拿起筷子,夹了一块鱼肉,“吃饭吧。”
下午,苏晚处理完所有工作,提前半个小时下了班。
她开车去了一趟城北的菜市场。周桂兰昨天说想吃鲫鱼,她答应了今天买回去。菜市场在妈妈家附近的一个小巷子里,苏晚把车停在路边,走进去,在一个鱼摊前停下来。
“老板娘,鲫鱼怎么卖?”
“十五一斤,活的。”
苏晚挑了两条,让老板娘杀了、刮了鳞、去了内脏。老板娘动作很麻利,三下五除二就处理好了,装在塑料袋里递给她。苏晚付了钱,拎着鱼走出菜市场。
她经过一个水果摊的时候,停下来买了一些草莓。瑶瑶最近迷上了草莓,每次看到红色的东西就喊“莓莓”,发音不准,但意思很明确。苏晚挑了一盒最大最红的,又买了几根香蕉和两个柚子。
回到车上,她把鱼和水果放在副驾驶座上,发动车子。
到家的时候,天已经快黑了。苏晚拎着东西爬上四楼,敲了敲门。
门开了,周桂兰站在门口,身上系着围裙,手上沾着面粉。
“买鱼了?”她接过苏晚手里的袋子,看了一眼,“鲫鱼,好,明天给你做汤。”
“今天做也行。”苏晚说。
“今天来不及了,肉都炖上了。鱼明天吃,新鲜。”周桂兰拎着鱼进了厨房,把鱼放在水槽里,冲了冲水,然后放进冰箱。
瑶瑶坐在地垫上,看到苏晚回来,立刻扔了手里的积木,张开两只小胖手朝她爬过来。苏晚蹲下来,把她抱起来,亲了亲她的脸蛋。
“瑶瑶,妈妈买了草莓,你吃不吃?”
“莓!莓!”小姑娘眼睛亮了,小手指着厨房的方向。
苏晚从袋子里拿出草莓,洗了四颗,切成小块,放在瑶瑶的小碗里。小姑娘坐在餐椅上,两只手各抓一块草莓,啃得满嘴都是红色的汁水,笑得眼睛弯弯的。
周桂兰站在厨房门口,看着祖孙三代,忽然开口说了一句:“晚晚,你今天是不是有心事?”
苏晚正在擦瑶瑶脸上的草莓汁,手顿了一下。
“没有。”她说。
“你从小就这样,有心事的时候脸上看不出来,但手会动来动去。刚才你洗草莓的时候,那四颗草莓洗了快三分钟。”
苏晚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
她刚才确实洗了很久。不是因为草莓脏,是因为她的脑子里一直在转——金希、金建国、下周一的手术分级管理委员会会议、执业变更、试用期、签字费。这些事情像一团缠在一起的线,她需要找到线头,然后一根一根地解开。
“妈,”苏晚把擦过的纸巾扔进垃圾桶,“工作上遇到了一点小事,我能处理。”
周桂兰看了她一眼,没有再问。她转过身,走到灶台前,掀开锅盖,炖肉的香味涌了出来,弥散在整个厨房里。
“小事就好。”周桂兰说,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天风大,“大事也别怕,有妈在。”
苏晚看着妈妈的背影,看着那头花白的头发和微微佝偻的肩膀,喉咙里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了一下。
她低下头,继续喂瑶瑶吃草莓。
“莓!莓!”小姑娘又伸出手,嘴巴周围红了一圈。
苏晚拿起一块草莓塞进她嘴里,嘴角弯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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