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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章 第一台漂亮的手术


周五早晨,苏晚到医院的时候,发现三号床陈先生的CT结果已经出来了。

她换好白大褂,先去了影像科,在电脑上看片。心脏CT的图像很清晰,瓣膜位置良好,瓣周没有明显的漏口,心包腔也没有积液。但苏晚注意到一个细节——主动脉根部的外膜有一圈不规则的增厚,密度不均匀,像是慢性炎症改变。

她放大图像,仔细看了几遍,然后拿出手机拍了一张照片。

回到科室,苏晚直接去了方芳的办公室。

“方主任,三号床陈先生的CT结果出来了。瓣膜没有问题,但主动脉根部外膜有一圈增厚,我怀疑是术后感染引起的局限性心包炎。”

方芳接过手机看了一会儿,眉头微微皱起来:“血培养一直阴性,如果是局限性感染,血培养确实可能查不出来。”

“我想做一次经食道超声,看得更清楚一些。”

方芳把手机还给苏晚,靠在椅背上想了想:“经食道超声是有创的,患者家属同意了吗?”

“还没有。我想先跟您商量,如果方案可行,我今天上午去找陈太太谈。”

“谈的时候我跟你一起去。”方芳说,“这个患者的情况比较复杂,家属也不好对付,多一个人在场,她更容易接受。”

苏晚看了方芳一眼,点了点头。

她不是不会跟家属沟通,但方芳主动提出要一起去,这份心意她领了。在瑞和,她是一个新人,在这个陌生的环境里,方芳是唯一一个从第一天起就明确站在她这边的人。这让她想起赵明远——在仁济的时候,赵明远也是这样,不管遇到什么事,先替她挡一层,然后再把问题交给她自己解决。

上午九点半,苏晚和方芳一起去了三号床病房。

陈太太今天穿了一件酒红色的羊绒衫,头发盘得比昨天更精致,看起来像是精心打扮过。她坐在床边削苹果的姿态和昨天一模一样,苏晚不知道她是不是每天都在这个时间削苹果,但这一幕让她觉得这位太太的生活一定很有规律。

“陈太太,陈先生,早上好。”方芳先开了口,笑容温和而专业,“我是心胸外科的方主任,今天和苏医生一起来跟你们沟通一下后续的检查方案。”

陈太太放下水果刀,把削了一半的苹果放在床头柜上,用纸巾擦了擦手指。她的目光在方芳和苏晚之间来回移动了一下,最后落在方芳脸上。

“方主任,我先生的病到底什么情况?快两周了,还在发烧,我每天晚上都睡不好。”她的语气比昨天更直接,不再掩饰不满。

方芳在床边的椅子上坐下来,苏晚站在她旁边。方芳把CT结果解释了一遍,然后提出了经食道超声的建议。她说话的方式和苏晚完全不同——苏晚是直接、简洁、不绕弯子,方芳则更柔和、更耐心、更懂得在言语之间留出让对方接受的空间。

陈太太听完,沉默了十几秒钟。

“这个检查有风险吗?”她问。

“任何有创检查都有一定风险,”方芳没有回避这个问题,“但经食道超声的并发症发生率很低,大概千分之一到千分之二。主要的风险是咽喉部损伤、食管穿孔、心律失常等,但我们操作经验很丰富,会最大限度降低风险。”

陈太太转头看了一眼床上的丈夫。陈先生一直闭着眼睛,不知道是真的在睡觉还是在装睡。她看了一会儿,转回来,点了点头。

“做吧。”

方芳和苏晚走出病房的时候,方芳轻轻呼了一口气。

“这个人不好说话,”方芳压低声音说,“但她是讲道理的。讲道理的家属,就好办。”

苏晚点了点头,心里在盘算另一件事。经食道超声的结果如果证实了她的判断,局限性心包炎需要穿刺引流,甚至可能需要二次手术。二次手术的风险比第一次高得多,患者和家属能不能接受,是一个大问题。

但她没有把这些问题说出来。一步一步来,先做完超声,拿到确切的证据,再谈下一步。

下午两点,苏晚正在办公室写术后记录,刘洋敲门进来了。他手里拿着一份文件,表情有些微妙——像是在犹豫要不要把这份文件拿出来。

“苏医生,医务科那边又发了一份通知。”刘洋把文件放在苏晚桌上,指了指其中一行字,“您看一下这条。”

苏晚拿起通知扫了一眼。内容是下周一手术分级管理委员会会议的补充通知,在参会人员一栏,苏晚的名字后面加了一个括号——“(答辩)”。

答辩。

不是“参会”,不是“列席”,是“答辩”。这意味着她在会上不是以参会者的身份出席,而是以被质询的身份出席。

苏晚把通知放在桌上,靠在椅背上,看着天花板上的灯,沉默了三秒钟。

“刘医生,这份通知什么时候发的?”

“今天上午十一点。我是刚才去医务科送文件才看到的,科室没有统一转发。”

上午十一点发通知,不通过科室转发,让当事人自己去医务科才能看到。这是故意的——金希不想给她太多准备时间。从通知发出到下周一开会,中间只有一个周末。而“答辩”这个词意味着什么,金希没有解释,通知里也没有写。苏晚需要自己猜——答辩什么?谁来做评委?标准是什么?

刘洋站在办公桌前,犹豫了一下,还是开口了:“苏医生,我不知道该不该说,但我觉得金医生对您好像有意见。上次卡审批,这次又搞什么答辩,您在仁济那么多年都没遇到过这种事吧?”

苏晚看了他一眼,没有回答这个问题。

“没事,你先回去吧。”她说。

刘洋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点了点头,转身走了出去。

苏晚坐在椅子上,把那份通知又看了一遍,站起来,走到窗前。

窗外的天空灰蒙蒙的,云层很低,像是要下雪。远处的天际线上,几栋高楼的轮廓模糊不清,像用铅笔轻轻画出来的线条。她看着那些线条,脑子里在快速地运转。

金希想让她在会上“答辩”,必然有一套说辞——也许是质疑她的手术资质,也许是质疑她的技术能力,也许是质疑她在瑞和的工作表现。不管是什么,金希一定准备好了问题,准备好了评判标准,甚至可能已经安排好了评委的人选。

这是一场不公平的比赛。比赛还没开始,裁判就已经被买通了。

但苏晚不打算弃权。

她回到桌前,打开电脑,开始准备答辩材料。她把在仁济做过的所有高难度手术列了一个清单,把手术视频、术后随访数据、患者满意度调查全部整理出来。又把在瑞和做的两台手术的手术记录、术中照片、术后恢复情况做了详细的汇总。最后,她把执业医师资格证、职称证书、各类培训证书全部扫描成电子版,整理成一个文件夹。

做完这些,已经快下午五点了。

苏晚保存了文件,关了电脑,拿起包准备下班。走出办公室的时候,她看到赵小萌还坐在护士站里面,正在整理明天的排班表。

“苏医生,下班了?”赵小萌抬起头,冲她笑了笑。

“嗯。你还不走?”

“我把这个排班表弄完就走。”赵小萌犹豫了一下,压低声音说,“苏医生,下周一那个会,您准备好了吗?”

苏晚看着她:“你听说了什么?”

赵小萌咬了咬嘴唇,像是在做一个艰难的决定。最终她还是说了:“我听医务科的小刘说,金医生请了外院的几个专家来当评委,说是为了保证‘公正性’。具体是哪几个专家,小刘没说,但他说有一个是从省人民医院请的。”

苏晚的手指微微收紧了一下。

金希请了外院专家。这意味着这场“答辩”不是瑞和内部的流程,而是金希兴师动众组织的一场“审判”。外院专家不会了解苏晚的真实水平,他们只能通过金希提供的材料来判断。而金希会提供什么样的材料,苏晚用脚趾头都能想到。

“谢谢。”苏晚说,声音很平静。

赵小萌看着她,目光里带着一种又担心又崇拜的复杂情绪:“苏医生,您不紧张吗?”

苏晚想了想,说了一句:“紧张解决不了问题。把能做的准备做好,其他的,到时候再说。”

她转身走向电梯,没有回头。

下班路上,苏晚没有直接回家。她把车停在路边,在车里坐了一会儿。

车窗外的街景很普通——一家小面馆,一个报刊亭,一棵歪脖子梧桐树。面馆的招牌灯箱亮着,橘黄色的光透过玻璃照在潮湿的人行道上,把路面染成一片温暖的颜色。面馆里坐着几个人,有的在吃面,有的在等面,有的在看手机。每一个人都在过着自己的生活,没有人知道她正在经历什么。

苏晚靠在驾驶座上,闭上眼睛。

她想起五年前,第一次独立主刀搭桥手术的前一天晚上。那时候她也紧张,紧张到几乎睡不着。她躺在床上,把手术的每一个步骤在脑子里过了一遍又一遍,像放电影一样,从切皮到关胸,每一帧都清清楚楚。第二天上了手术台,她的手没有抖,她的大脑异常清醒,那台手术做得很成功。

后来她问自己:为什么会成功?

答案是:因为你准备得足够充分。你把所有能想到的问题都想过了,把所有能做的准备都做过了,剩下的,就不是你能控制的了。既然不能控制,那就不要去想。

现在也是同样的道理。

她能做的准备都做了。病历资料、手术数据、资质证明,全部整理好了。金希请了什么专家、准备了什么问题,她控制不了。既然控制不了,那就不要去想。

苏晚睁开眼睛,发动了车子。

到家的时候,天已经全黑了。

苏晚爬上四楼,敲门。门开了,周桂兰站在门口,身上系着围裙,手里拿着锅铲。

“今天怎么这么晚?”

“加班。”

周桂兰看了她一眼,没有多问,侧身让她进来。瑶瑶坐在餐椅上,面前摆着一碗南瓜泥,手里抓着勺子,正在努力地把南瓜泥往嘴里送。大部分南瓜泥都糊在了脸上和围兜上,真正吃到嘴里的估计不到三分之一。

“瑶瑶,妈妈回来了。”苏晚走过去,在女儿脸上亲了一口,蹭了一嘴南瓜泥。

小姑娘咯咯地笑,举起手里的勺子,朝苏晚脸上戳过来。

苏晚躲开了,从桌上抽了一张湿巾,把脸上的南瓜泥擦掉,又把瑶瑶脸上的南瓜泥擦干净。周桂兰从厨房端出一盘清炒时蔬和一碟酱牛肉,放在桌上。

“吃饭吧。”周桂兰解下围裙,在苏晚对面坐下来。

三个人围坐在餐桌前,橘黄色的灯光照在每个人脸上,把一天的疲惫都柔化了。瑶瑶在餐椅上扭来扭去,一会儿指着桌上的牛肉说“肉肉”,一会儿指着苏晚的碗说“饭饭”,嘴巴一刻不停。周桂兰一边给她擦嘴一边笑。

苏晚端起碗,慢慢地吃着。

吃了几口,她忽然开口说了一句:“妈,下周一我要参加一个会,可能会晚点回来。”

周桂兰正在给瑶瑶喂南瓜泥,手上的动作顿了一下。

“什么会?”

“医院的一个工作会。”苏晚说,语气轻描淡写。

周桂兰看着她,看了几秒钟,然后低下头继续喂瑶瑶。

“行,晚点就晚点,我给你留饭。”

苏晚“嗯”了一声,低头扒饭。

窗外的风大了些,吹得窗户发出轻微的嗡嗡声。天气预报说今晚有雪,苏晚看了一眼窗外,天色黑得很彻底,看不到任何雪的痕迹。

但她知道,雪迟早会下的。

就像她知道,下周一那场会,迟早要开的。

她不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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