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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章 手术台上的反击


周五,苏晚来瑞和的第二台手术——冠脉搭桥,三支病变,左主干狭窄百分之九十五。

这台手术上周就被金希卡过一次审批,虽然最后通过了,但过程让人不愉快。苏晚没有把这件事放在心上,或者说,她把所有的不愉快都压在了一个很深的地方,一上手术台,那些东西就自动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极度的专注和清醒。

七点二十分,她走进术前准备室,开始洗手。

刘洋已经等在里面了,刷手服穿得整整齐齐,帽子口罩都戴好了。他看起来比周三更紧张——周三那台瓣膜置换他当了一助,虽然没出什么差错,但苏晚在手术台上那种不怒自威的气场,让他压力很大。

“苏医生,今天这台搭桥,患者的左主干狭窄百分之九十五,右冠也有百分之八十的狭窄。三支病变,桥血管需要搭三根。”刘洋像背书一样把患者情况复述了一遍,“LIMA搭LAD,SVG搭OM和PDA。”

“患者的乳内动脉评估过了吗?”苏晚一边刷手一边问。

“评估过了,血流通畅,口径合适。”

“大隐静脉呢?”

“术前超声提示血管条件良好,没有静脉曲张。”

苏晚点了点头,关上水龙头,双手举在胸前,保持无菌姿态走进手术室。

手术室里的灯光已经全部打开了,无影灯将术野照得雪亮。患者已经麻醉好了,气管插管、中心静脉置管、动脉监测,一切准备就绪。器械护士在清点器械,巡回护士在调试设备,麻醉医生盯着监护仪上的数字。

“开始吧。”苏晚说。

手术刀划开皮肤的那一刻,她的世界缩小了。缩小到只有眼前这个小小的术野,只有心脏、血管、缝线、持针器。外界的一切——金希的敌意、医务科的刁难、前夫的背叛、离婚的疲惫——全部被挡在了这扇门之外。在这个世界里,她说了算。

她切开胸骨,打开心包,暴露心脏。患者的冠状动脉硬化得很厉害,血管壁增厚、钙化,触感像一根硬邦邦的塑料管。苏晚用手指轻轻触摸了一下左前降支的位置,确认了吻合口的位置。

“取乳内动脉。”她说。

刘洋调整了胸骨撑开器的位置,暴露左侧胸廓内血管束。苏晚开始游离乳内动脉,这是整台手术最关键也是最精细的步骤之一。乳内动脉只有几毫米粗,周围布满了细小的分支和静脉,稍有不慎就会损伤血管壁,导致桥血管废用。

她的动作很慢,但非常稳。剪刀在她手里像一支笔,轻轻一划就分开了血管周围的组织。遇到分支血管,她用血管夹夹住,剪断,再继续往前游离。每一剪刀都恰到好处,没有多余的动作,没有不必要的出血。

刘洋看着她的操作,忍不住在心里感叹。他见过方芳做乳内动脉游离,也见过外院专家来做手术演示,但没有人做得像苏晚这么干净。她的操作有一种让人赏心悦目的美感——不像是手术,倒像是在雕琢一件艺术品。

“血管够长吗?”苏晚问。

刘洋回过神,赶紧测量了一下:“够了,到前降支没有问题。”

苏晚点了点头,用碱溶液浸泡乳内动脉,防止血管痉挛,然后开始取大隐静脉。

取大隐静脉的切口在小腿上。苏晚的切口很小,取的静脉长度刚好够用,不多一分,不短一寸。她把取下来的静脉递给刘洋修剪,自己开始准备吻合乳内动脉和前降支。

这是搭桥手术中最关键的步骤。左乳内动脉和左前降支的吻合口做得好不好,直接决定患者远期预后。一个通畅的乳内动脉桥,十年通畅率可以达到百分之九十以上;但如果吻合口有问题,血栓、狭窄、闭塞,一切都有可能。

苏晚捏着持针器,开始缝合。

她用的是8-0的聚丙烯缝线,细到几乎看不见。针从血管壁的一侧穿入,从另一侧穿出,每一针的间距都均匀得像用尺子量过,每一针的深度都恰到好处。她的手指在术野里移动的时候,像是在穿针引线——不,就是在穿针引线,只不过这根线缝的不是布,是血管。

刘洋屏住了呼吸。

手术室里只有监护仪嘀嘀的声音,和苏晚手中持针器夹针的细微声响。

缝完最后一针,苏晚打了一个结,剪断缝线。她用显微镊子轻轻拨了一下吻合口,检查有没有渗血。没有。血流从乳内动脉涌入前降支,血管壁微微鼓起来,然后恢复正常。

“漂亮。”麻醉医生老赵忍不住说了一句。他做了二十多年麻醉,见过的心外科医生不下几十个,但苏晚的吻合技术,绝对排在前三。

苏晚没有回应。她开始做静脉桥的吻合。大隐静脉到钝缘支,再到后降支,两个吻合口,每一个都做得同样精准。她的手没有抖,节奏没有乱,心态没有波动。一台手术做到这个时候,她已经进入了一种半自动的状态——身体在继续操作,脑子里却在提前规划接下来的每一步。

三个吻合口全部做完,苏晚放下持针器。

“开放桥血管,停机。”

体外循环逐步停止,心脏恢复了自主跳动。监护仪上的数字跳了几下,然后稳定下来。心率、血压、中心静脉压、肺动脉楔压——每一个数字都在正常范围内。

“鱼精蛋白。”苏晚说。

巡回护士递来鱼精蛋白,麻醉医生缓慢推注。所有人的目光都盯着监护仪,等了一分钟,两分钟,没有任何过敏反应的迹象。

苏晚站在那里,看着监护仪上的数字,看了大约十几秒钟,然后往后退了一步。

“关胸。”

这两个字说出来的那一刻,刘洋长长地呼出一口气,才发现自己一直在憋气。

苏晚摘下手套,扔进医疗废物桶,转身走出了手术室。

走廊上的空气比手术室里凉很多,她靠在墙上,闭了一下眼睛。连续站了将近五个小时,腰有些酸,腿有些僵,但脑子很清楚。手术很顺利,比预期的顺利。患者的血管条件比她预想的好,吻合口做得也很满意,术后恢复应该不会有大问题。

“苏医生。”

苏晚睁开眼睛,看到方芳站在走廊另一端,手里拿着一份病历,正看着她。

“方主任。”苏晚点了点头。

“手术顺利吗?”

“顺利。关胸了,应该没问题。”

方芳走过来,在她旁边站定。两个人并肩站在走廊上,看着窗外灰蒙蒙的天。

“金希今天来了。”方芳忽然说。

苏晚转过头看着她。

“她站在手术室的观察窗外面,看了将近半个小时。”方芳的声音很低,像是在说一件不太光彩的事,“从你开始吻合乳内动脉,到做完第一个静脉桥,全程看完的。”

苏晚沉默了一瞬。

手术室的观察窗是给家属和参观者用的,从外面可以看到里面的操作,但听不到声音。金希站在那个位置看半个小时,不是为了学习,不是为了欣赏——她是在找破绽。找苏晚操作中的任何一点失误、任何一个可以被挑出来说事的地方。

“她看出来什么了吗?”苏晚问。

方芳看了她一眼,嘴角微微弯了一下,那个笑容带着一丝苏晚不太常见的意味——像是欣赏,又像是某种欣慰。

“你觉得她能看出什么?”方芳反问道。

苏晚没有回答这个问题。

她不需要回答。她知道自己做得怎么样。她的手没有抖,她的吻合口没有漏,她的每一步操作都经得起任何人的审视,哪怕是站在观察窗外面、专门来找茬的人。

方芳拍了拍她的肩膀,转身走了。

苏晚站在原地,又靠了一会儿墙,然后去了更衣室。

换好衣服,苏晚回到办公室,拿起手机看了一眼。科室群里刘洋发了一条消息:“苏老师今天的搭桥手术太牛了,我全程看完,学到了好多。”后面跟着一串大拇指的表情。

赵小萌跟了一条:“苏医生yyds!”

宋舒然没有发言。

苏晚退出群聊,打开和林暖的对话框,打了一行字:“今天金希去看我手术了。”

林暖的电话几乎是秒到的。

“什么?她去看你手术了?她看得懂吗?”林暖的声音带着一种又气又好笑的语调,“一个医务科的人,跑去看搭桥手术,她能看出什么来?她连主动脉和肺动脉都分不清吧。”

苏晚嘴角弯了一下:“她可能在找我操作上的问题。”

“找到了吗?”

“没有。”

“那不就得了。”林暖在电话那头笑了一声,“苏晚,我跟你说,金希这种人最怕的就是你这种——业务过硬,挑不出毛病。你越挑不出毛病,她越急。她越急,就越容易犯错。你等着吧。”

苏晚没有说话,靠在椅背上,看着天花板。

“对了,”林暖忽然换了个语气,“瑶瑶昨天叫我‘姨’了!叫得可清楚了!你教她的?”

“没有,她自己学的。”苏晚的声音不自觉地柔了下来,“她最近学说话学得很快,‘妈妈’已经叫得很好了,‘姥姥’还有点含混,‘爸爸’——”

她忽然停住了。

林暖显然也意识到了这一点,沉默了一瞬,然后轻描淡写地岔开了话题:“反正她叫我姨了,改天我带她去吃冰淇淋,奖励她。”

苏晚应了一声,挂了电话。

她坐在椅子上,看着窗外。午后的阳光从窗户照进来,在桌面上投下一片明亮的光斑。那盆多肉的叶片在阳光下泛着淡淡的绿光,肥厚饱满,生机勃勃。

苏晚伸手摸了摸其中一片叶子,指尖感受到一种微凉的、饱满的触感。

她想起刚才那台手术。想起自己的手在术野里移动的感觉——稳定、精准、毫不迟疑。那是她花了十五年练出来的东西,任何人都拿不走。

金希可以在医务科卡她的审批,可以换她的发言稿,可以站在观察窗外面盯着她的一举一动。但她做手术的手,金希动不了。

苏晚收回手,翻开桌上的病历,开始写手术记录。

笔尖在纸上沙沙地响,每一个字都写得工工整整。她写得很快,但很清楚,像她的手术一样——没有多余的动作,没有多余的废话,干净利落。

写到一半的时候,门被敲响了。

“进来。”

门开了,赵小萌探进半个脑袋,表情有些微妙。

“苏医生,医务科那边刚才发了一个通知,”她把一张纸递过来,“说下周一要召开手术分级管理委员会会议,邀请您参加。”

苏晚接过那张纸,扫了一眼。

会议议题写着:“高难度手术审批流程的优化与完善。”

参加人员一栏,除了医务科、质控科、各科室主任之外,特意写了“特邀:心胸外科苏晚副主任医师”。

特邀。

苏晚看着这两个字,微微眯了一下眼睛。

这不是邀请,这是一场鸿门宴。金希在手术审批和发言稿两件事上都没有占到便宜,现在换了一个战场——会议桌上。在会议上,她可以名正言顺地质疑苏晚的资质、经验和手术能力,可以利用制度和流程来施压。

苏晚把那张纸折叠好,放进了抽屉里。

“知道了。”她说。

赵小萌看着她,欲言又止,最终没有说什么,转身走了出去。

苏晚低下头,继续写手术记录。

笔尖在纸上沙沙地响,和刚才一样平稳,一样流畅。

下周一的事,下周一再说。今天的事,她已经做完了——完美地做完了。

窗外,阳光正好

她低头写着记录,嘴角带着一丝几乎看不出来的弧度。不是笑,是一种笃定——一种知道自己是谁、知道自己在做什么、知道没有人能阻挡她的笃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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