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 柳荫暗
进得李非舅舅的家,到客厅坐下,仰头见墙上挂了一幅字,元放皱着眉看了半天不得要领,只好拿手肘推推孟准:“孟大队,那写的啥?”
孟准挠着头读了起来:“君……臣……父……子……”我笑道:“君要臣死不死不忠,父要子亡不亡不孝。呵呵,孟大队的篆字认不全啊。”
“认不全也比我一字不识好啊。”元放感慨一声,忽然倒吸口凉气:“娘的,这啥玩意啊?这是人话吗?!”
“小声点,别让舅舅听到!”李非急了,“这是舅舅亲手写的家训!你懂什么?”
我奇道:“小李子,听说你舅舅是商人,看不出还挺有学问。”
“呵呵,承蒙夸奖,不敢当不敢当。”随着一阵响亮的脚步声,一个身材高大的中年男子自里屋迎了出来,对我们十分热情:“在下辛儒,早就听小非说起你们这班朋友,可惜生意繁忙,难以脱身,难得今天得闲,特地叫小非把诸位请来。”说话间把我们让进饭厅,一个矮胖的中年妇女正在安排桌上菜肴,见我们来了,满脸欢笑迎了上来,李非介绍那女的是他的母亲,前不久才给接来樱花。
大家在席上坐定,辛儒端一杯酒站了起来:“我这个侄儿从小谁都不看在眼里,唯独一直对你们赞不绝口,在家靠父母,出门靠朋友,小非交了你们这些真朋友,我这个做舅舅的心里欣慰,来来来,咱们干一杯。”李母也端杯笑道:“以后你们就把这当自己家,随便来,随便吃,啊?”我们被这热情感染了,满饮一杯,心里都热乎乎的。
辛儒连连劝酒,李母不住夸奖我们,简直把我们四个捧到了天上,正飘飘然不知自己姓什么时,有下人来报:“沈刚统领到!”我们大吃一惊,抬头见沈刚笑吟吟地从门外进来,急忙起立迎接,他大方地挥挥手:“这里不是军营,就不要拘泥军中礼节了,呵呵,坐下坐下。”说着亲昵地拍拍李非的头:“今天功夫练了吗?”李非柔声回答:“昨天统领布置的功课都练完了。”
李母笑道:“这孩子懒得很,全靠统领督促才有心思练功,他平时总说,不想练功夫时,只要想起沈统领的教导,心里立刻就暖洋洋的,浑身有劲,练得再苦都不累。”沈刚呵呵笑道:“大家同在异乡,彼此照应是理所当然之事。”
说话间沈刚在我们对面坐下,我从未见他如此平易近人过,心里正在奇怪,沈刚端起酒杯道:“天宇,我从前对你过于严厉,那是怕你被顾帅宠坏了,现在想来,或许是过分了点,我也颇为自责。近来上官毅讲了你不少好话,我对他说了,这次降职只是暂时的惩戒,不日就会给你个弥补。”辛儒笑道:“天宇贤侄,其实我们做长辈的一心都只为你们好,就算有个磕磕碰碰的,你也别往心里去。”
我答:“以前我也有幼稚不懂事的地方,望统领不要见怪。”
辛儒哈哈大笑:“今日二位尽释前嫌,真乃喜事一桩,来,老夫敬两位一杯,祝威龙军在二位的领导下,做出一番惊天动地的大事来!”沈刚举杯道:“这一杯,就为了我们威龙军的未来,大家干了!”孟准等人都觉感动,举杯一饮而尽。
沈刚吃几口菜,随意问道:“天宇,听说你昨天到上杉和野家里和樱花的几个大武士一起饮酒,可有此事?”
我暗地一惊,答道:“昨日和上杉兄在街上偶遇,可巧正好是他们樱花五杰聚会的日子,拉我去凑个数而已。”
辛儒颇为惊喜道:“天宇贤侄才到樱花不久,便已和樱花五杰成为好友。沈统领,贵军能有这样的人物,实是统领之福。”
这连番的过分恭维,渐渐让我有些吃不消,也只得强颜欢笑和辛儒沈刚二人敷衍,却见孟准元放王成三人心不在焉地吃喝着,不住互打眼色,李非和李母神情间对我崇拜不已。
几句闲话扯过,沈刚忽然正色道:“天宇,顾帅临死前将你收为弟子,不知道这么久来你把他老人家的浑圆神功练得怎样了?”
我低声道:“白将军正在闭关,来不及传我武功,等他出关再说吧。”
沈刚眉头一皱,放下筷子道:“天宇,你有心维护师兄,那是你心地淳厚,我很欣赏。可我听说他早在闭关前就已经对你不闻不问,你几次要向他借阅顾帅留下的秘籍,都被他借故推脱开来,此话不假吧?”
我不意他竟会对此事追住不放,信口道:“白师兄这么做,自有他的用意吧。”语气里多少带了几分失望。
辛儒微叹道:“贤侄你是憨厚人,阅历少,不以君子之心度小人之腹,我做舅舅的却要倚老卖老劝你一句:防人之心不可无!我看那白盟海的用意,分明就是不愿将顾帅的武功传授于你,免得你后来居上,将来的成就超过了他。”
我心中有些慌乱,辛儒所说的,恰是多日来我一直不敢去面对的一个想法,此时听人说了出来,不由轻叹一声,怅然之情形于言表。
辛儒语重心长道:“你别怪我多管闲事,他白盟海身受顾帅托孤之嘱,如今竟然背信弃义,凡有血性的人,都忍不住要为你鸣不平的。”
我忽然觉得这话听起来不大对头,却又猜不透其中玄机,只能呐呐无语,辛儒扭头盯了李非一眼,李非一个激灵,突然对元放道:“大个,你来说句公道话,他白盟海这样子对老大,是不是太过分了?!”
元放一直对白盟海看不顺眼,听了这话,虎目一瞪,立时便要发作,孟准和王成从他两旁同时踩了他一脚,他哎哟大叫一声,扭头见孟准狠狠瞪了他一眼,立刻乖乖低下头去吃饭,再也不敢做声。
一时间我们四人有默契地一起埋头苦嚼,饭厅里突然静的可怕,只听见我们四个猪一般的吃食声。
过得好一阵,沈刚阴沉沉地道:“天宇啊,你难道就一点上进心都没有么?”
不知何故,他的语气立刻让我心都寒透,强笑答道:“属下愚昧,不明统领所指何意?”
沈刚道:“白盟海一向自高自大,除了顾帅谁都不放在眼里,早就该有人给他点教训了。这次他违背顾帅的遗愿,私自藏掖秘籍,实是罪不容赦,不知道天宇是否也这么看?”
我倒吸一口凉气!
辛儒淡淡道:“白盟海手中的秘籍本来就是贤侄你的,他不给你,就是他不仁在先,你去夺回来,也不能算是不义。以后白盟海的位置就是贤侄你的,以后等沈统领做了元帅,这统领的位置给你又何妨?何况你在军中本来就很有威望,前军的人不都挺服你么?再加上你和樱花五杰的关系,贤侄在樱花必然前途无量!”
我默然不语,心中想的只是如何暂时推脱过去,再找机会告诉白盟海,沈刚已经在打他的主意了。沈刚放下筷子冷冷看了我半晌,开口问道:“听说今天早上有几个太平军的骑士来营中找你,可有此事?”
我道:“那是我一个太平军的朋友托他们带封问候之信,也没什么大事。”
沈刚冷笑道:“我威月国与太平国乃是敌对之势,你居然在太平军里也有朋友,你杜大队长的交游,可当真广阔得很呐。”
饭厅里突然如死一般沉寂,孟准三人一齐放下碗筷,静静注视着沈刚。
沈刚和辛儒面如寒霜,李非和李母神色慌乱,不知为何竟会变成这样。
我深吸一口气,猛然醒悟过来:“这已是沈刚的最后通牒,再不做出反应,只怕这一顿就是我今生最后一顿饭了。”心头狂跳,双手竟已满是冷汗,当日桃源城里顾帅用来推脱梁添无他们的借口陡然在脑中闪过,我轻轻咳嗽一声道:“沈统领方才所言,实在甚有道理,只是白盟海与天宇有师兄弟之情分,事难卒定……”
我用求助的眼光看着辛儒,他点点头,对沈刚道:“沈统领,我看就让他回去再好好想想吧,我们相信他会想通的。”
沈刚傲然一笑:“杜天宇,你当我不敢放你回去么?老实告诉你,白盟海身边早有我的人了,你要是去报信,先仔细掂量脖子上有几个脑袋!给你一天的时间,想通了来找我。”
我按捺住浑身战抖,站起来对沈刚行个军礼,飞快走出饭厅,孟准他们紧跟我身后,过得片刻,李非也赶了上来:“老大,我送你出去。”
直到走出沈刚的视野,我才松了口气,王成若无其事地问李非道:“你舅舅怎么跟统领搭上的?”
李非道:“我在舅舅家住了一阵子后,他就派人送了些礼物给沈统领,说我不在军营里住,违反了军规,请统领念在天伦之乐乃人之天性,不要怪罪。沈统领回信说不算什么,舅舅便又邀请统领来我家吃饭,他二人从此常常便经常往来,统领还不时指点我的武功。”
我心道:“沈刚向来势利,辛儒一介布衣,怎能随意就劝动他?想必所送礼物价值不菲。”
走出辛家门口,李非道:“老大,我只能送到这里了,统领的话,你要好好的想啊。”孟准忽问道:“若是老大不肯和沈刚一起害白将军,你怎么做?”
李非脸涨得通红:“我……我自然站在老大一边!我说过,一辈子都跟着老大!”
孟准道:“好!但愿你记得今日之言。”
五人在门口拱手而别,我走出数步,忍不住回头看去,李非犹自呆呆站在门口,目送着我。
我让孟准他们先行回营,独自在街上游荡着,心头思绪万千:沈刚给我的时间只有一天,我能做些什么?是和白盟海联手干掉沈刚,还是逃出樱花?
信步走到一处所在,抬头一看,却是织田信长的神社,想到这位第六天大魔王即将统一樱花时,竟遭部下叛变,以至功败垂成,不由迈步而入,仰望织田信长的塑像,他那坚毅的目光是我难以企及的高度。
自古欲成大事之人,必有非凡之气宇,不说顾帅,白盟海这等人物,即使如东条基因,也自有他一番夺人心志的魄力和气质。相比之下,我是个只想避世而独乐的小人,可如今,却连这样一个小小的理想都守护不了。
一股愤懑之气在胸中勃发,忍不住仰天长啸一吐郁闷,只欲在啸声中忘了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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