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 花色明
一个清爽的声音自不远处传来:“天宇贤侄,好高的兴致啊。”
只见一白袍人立在竹林旁,手持碧玉酒杯满面春风,将好大一片蓝天碧色带入大地:“自桃源一别,已有数月不曾相聚,今日既有缘共缅先贤,何不同饮一杯?”我一笑拱手:“如此打搅陶城主了。”
林深处,一张石桌,一壶酒,一盘果脯,陶亮命侍立一旁的青年取出杯子,为我斟满。
我举杯饮尽,抹抹嘴角的酒沫道:“我记得在桃源夜宴也喝过这种酒。”陶亮笑道:“这是我酿的桃花酒,从城中带出来的,只剩这最后一瓶了,今日难得与故人相逢,我们就把它销了吧。”
我也不和他客气,连饮数杯,只觉酒意上头,忽然心血涌动,仰天长叹道:“故酒可销,故人难忘!”陶亮点头道:“桃源一战,你独挡春云城四使,端的是威名远扬,可是那夜来救你的朱统领,却再也不在了。”
我闷闷不乐,恨恨地望着远方,又饮了数杯,眼见这最后一瓶桃花酒已然告罄,其中大半都落入我腹,不禁歉然起身道:“陶城主,我……”陶亮哈哈大笑:“美酒配英雄,这酒被你喝光,我再高兴不过。”他将自己的酒杯放在了桌上,往四周顾盼一眼,忽然微笑道:“不知贤侄现下打算如何应付沈刚?是从?是战?是逃?”我哑然大骇:“你……”
陶亮笑了笑:“桃源军虽然在兽人一战中几乎伤亡殆尽,可我手下到底还有几个不成材的学生,倒也有些打探消息的能耐。”说着往那侍者一指:“房微,你给杜师长说说,你近来做了什么?”那侍者笑道:“自打辛儒这个富商和沈刚交好,我便觉得他们是在做些油水很大的买卖,寻思着若能参上一股当是极好,所以就和辛家的一个佣人交上了朋友。”我叹了口气,复又坐下道:“陶城主,既然你都知道了,那你替我拿个主意,我该怎么办?”
陶亮淡淡道:“人生的方向要自己把握,主意永远要靠你自己来拿。”我颓然道:“可是我现下心乱如麻。”陶亮道:“既然如此,不如就从了沈刚,跟着他飞黄腾达,在这樱花州割据称霸,也不失为一桩美事,白盟海待你甚薄,大家都在为你鸣不平的。”
我叹道:“白师兄可以待我以薄,我却不能不待他以厚,没有他和顾帅的提点,哪有我的今天。“陶亮和房微对望一眼,说道:“既如此,那我来问你几件事。”他再度环顾了四周,忽然目中精光一闪,低声道:“你想一想,沈刚为什么要对付白盟海?”我沉吟着道:“顾帅和朱猛死了,以官场惯例来说,按资历他是最应当接任威龙军元帅之人,可是中央朝廷已经不在,他只能自封元帅,这一来就难免有勉强之感,前军和白师兄一直对他若即若离,中军因为顾帅的关系,又更喜欢白师兄,偏巧白师兄又正好是他后军的将军,分去他一大部分实力,这一来,他就更没有把握了。是以他要自封元帅,必先除去师兄。”
我一口气把这里面的利害关系剖析清楚,陶亮毫不放松地追问:“以沈刚目前实力,要除去白盟海不是难事,他为何定要拉你入伙?”
我低头想了一会,迟疑着道:“他……莫非打算在事后拿我做替罪羊,把自己洗刷干净,光明正大地当元帅?”陶亮和房微两个人都笑了,陶亮道:“你酒喝得不少,头脑倒还清醒。”
我心头隐约有种感觉,好像我刚刚通过了他们的考验。
房微道:“沈刚只给了你一天时间考虑,你既不愿跟他合作,和白盟海联手抗沈又不现实,那你不如逃了吧,逃回你的家乡,从此做一个平凡的人,远离这些钩心斗角。”
我呆了片刻,叹道:“天下四分五裂,我的家乡只怕也早已陷入战乱,哪里能找得到平凡的生活!”
陶亮道:“我刚才说了,大主意只能你自己来拿,不过我倒是有一计在此,可以帮你把这个期限拖久一点。”说着微微一笑,命我附耳过来密语了一番,悠然道:“我只能帮你到这里,以后的路,就靠你自己了。”我又惊又喜,仿佛重刑犯蒙了大赦一般,对陶亮感激之情无以言表,一时间心怀大畅,只觉对陶亮可以无限信任,当下口无遮拦地问他:“陶先生,我有一事不解,自来到樱花后,沈刚一直对我刻意刁难,究竟有何原因?”陶亮道:“以心性而言,他本就狭隘刻薄,见你受到顾帅宠爱,自然大生妒忌,非害你不足以解恨,此乃小人之常情;以利害而言,他撤你的职,再纵容手下处处欺辱你,可以打击你在威龙军人心目中的威信,令所有的人,包括你自己,都不再把你顾帅弟子的身份当一回事。先把你的自尊心打掉,再故作友善拉你一把,你自然对他感激涕零死心塌地,这是很高明的手段。”
我皱眉道:“想不到他竟是此等卑劣人物,为何还能成为威龙军两大统领之一?”
陶亮道:“人性复杂,不能单以善恶论定。所谓好坏不过是人生的际遇罢了,以两大统领论之,朱猛出身豪门,自小万事顺遂,沈刚家境贫寒,少年时被自己最信任的朋友出卖,受尽折磨,养成了他偏激狭隘的习性。顾帅和朱猛在时,他只是心胸狭窄,并无非分之想,这两人一去,他的心魔膨胀,就会为了独掌威龙军大权而加害你们师兄弟。”
我道:“纵然他习性如此,但顾帅、朱统领与他多年为伍,难道都没有劝解过?”
陶亮道:“这些内心深处的痕迹,光靠几句老生常谈的劝解,怎济得事?大道理人人会讲,没准沈刚讲得比你还好听。却不知江山易改,本性难移,一个人的思想主张要变,其实容易,为人处世的风格要改,却是天下最难之事。”我沉思着道:“先生这一番话,真是透彻之论,胜于那些咬文嚼字引经据典的腐儒多矣。”陶亮哈哈大笑。
走在回营的路上,只觉头脑清爽浑身轻快,想起今晚的约会,我急急赶回去翻出顾帅交给我的包袱,刚出帐篷,陈师长把我截住,瞪着眼睛道:“杜天宇,今天下午的操练你怎么又没去?”
我对着他打个酒嗝:“因为我不乐意。”
他咬了咬牙,又指着我手里的包袱喝问:“你拿这个包袱去哪?”
我冷冷道:“去找你妈睡觉。”再不看他一眼,慢吞吞地走开了,心里打定主意,他要敢冒半个不字,先回头打个半死,再一逃了之。
直到我走出营门,都没听到身后有动静,我一路来到椎名府邸,想起大石所言,悄悄穿入府邸后面的小巷,翻上墙头跃了进去,许久没有练习过武功,小小一个动作竟让我颇感辛苦。
听过顾渊星所讲的往事,我本来对宫本雪子家的布置抱了很大期望,但脚一落地,在夕光映照下的景致,令我心冷了一大半,只见小树与花丛,石艺同古井,尽数淹没在疯长的野草中,虽看得出曾有过的精心布置,如今却只是座被废弃的荒园。
可在这种被废弃的气氛中,在四处自由蔓延的野草丛里,我依稀感受到一种原始的生命力,充满了野性和能量,我让自己完全沉浸在这种能量中。
“天宇兄来得好准时。”大石精神十足地招呼着我,把我带进了一间小屋。“客人到了,上菜!”他威严地对旁边侍立的下人下令,同前日的惫懒神态判若两人。
塌塌米上摆了一张小木桌,椎名灵琴正坐在桌旁沉思,我寒暄了两句,三人围着小桌坐下了。
酒是浊浊的米酒,带着泥土的芬芳,菜是精巧的家常小菜,量少而爽口,与其说这是宴会,不如说是朋友间的家常聚会。这样的家常气氛让我感到说不出的安心。
酒过三巡,我对大石说起他去桃源的事,他发出爽朗的笑声:“当时为了把握樱花未来的局势,我们必须搞清楚你们是北上还是西渡,能够在桃源认识杜君,是个了不起的意外收获。”我心道:“我们的去向,对你们这样一个败落家族有什么意义?难道你们想借我们的力复兴不成?”大家交情还浅,我也就只挑些无关紧要的话和他们敷衍,和大石谈论起武功来,他喝得酒酣耳热,把自己那颓废放荡的面具抛开了,摆出武士的风范威风十足地说:“杜君,你是顾先生的弟子,可是你的武功很差劲,只凭直觉反应来应付敌人,一遇到高手必败无疑,你需要接受严格的训练!”说着挺直了腰板目光一瞪,大有毛遂自荐的样子,我慌忙摆手道:“罢了罢了,我吃不得那苦。”大石瞪眼道:“大丈夫顶天立地,怎可怕苦怕累?你若不是顾元帅的弟子,我就要扇你了!”
椎名灵琴一直一言不发,这时敲了敲桌子,房间里顿时安静下来,大石也发觉自己失礼,闷下头来喝酒,椎名灵琴道:“杜君,你带来的包袱呢?”
我道:“大帅当时吩咐,一定要亲手交到雪子前辈手里。她今日不在吗?”
椎名灵琴道:“母亲已经在半月前因病去世了。”
我一惊:“此等大事,怎么连太守府里的清中纳言都不知情?”
椎名灵琴淡淡道:“我们家已经衰败了,丧事一切从简,也不想惊动那些势利小人,免得看人的白眼。”
我听了小人二字,想起自己降职以来的诸多遭遇,不由得心有戚戚,道:“既然雪子前辈不在,那交在宫本无藏前辈手里也是一样。”
椎名灵琴慢慢啜饮一口米酒,悠然道:“舅舅早就和我们没有了联系。你现在要么把包袱交给我,我有机会就转交给舅舅,要不你就把它带回去。”
我心中盘算:“这包袱我拿着也没什么用,要是一直留在手里,说不准哪天就被沈刚夺了去。”当即交给了她。
椎名灵琴打开包袱,只见里面是一个封面发黄的本子,我默默喝着酒,见她目光专注飞快翻看,似有一目十行的本事。想来这本子上所记载的都是惊天动地的大事,可她脸上始终无有喜怒之色,我心想:“这出身贵族家庭的女子,修养果然不同凡响。”
没等我喝完一杯,她已经全部翻看完毕,她把那本子按在膝头,侧头想了一会,面上始终是深不可测的平静表情,大石和我都受她气质的感染,放下酒杯正色注视着他,等她发话。
她忽然把本子递过来:“杜君,给你看看。”我惶然接过本子,大石也伸过头来与我同看,只见这本书里一页一页都标住了日期,竟是一本日记,第一页的日期还是二十多年前,算来当时顾帅还在闯荡江湖。
原来顾渊星自离别樱花后,为了排遣心头郁结,游遍了天鹰南北,击败无数天下知名的高手,闯下了“神掌”的名号,其间他渐渐注意到天鹰大陆上存在着一个神秘的组织,为了查出他们的底细,他费劲心血,几度险些丧命。后来威月沧海两国间形势逐渐严峻,他回到国内军界后,更运用军权对此展开大力调查,这个本子上所记载的,就是这二十多年来点点滴滴积累起来的宝贵资料,而他最后的分析认为,当年的明镜国和馥国被灭后,这两个国家里大量的奇人异士不甘灭国,以明镜国的瑜伽士和馥国的科学家为骨干建立了一个秘密组织,叫做“末日轴心”,他们最终的目的是要对以天鹰王朝为前身的威月沧海二国进行毁灭性的打击,以报灭国之恨,他们知道威月沧海两国的军力强大,于是决心研究出一种秘密武器来与之抗衡,经过四百多年的努力后,他们终于开始找到了努力的方向。
资料里没有记载末日轴心到底找出什么方法,但我想到那夜摧破了威龙军大营的兽人军,心下了然。
在樱花和太平被纳进威月和沧海的版图后,轴心的势力也开始向这两个国家渗透。在小册子的最后一页上记录着,樱花州已经有某位重臣加入了这个组织,而太平也有一个神秘人物被笼络。虽然他们的身份不明,但顾渊星相信,他们都是举足轻重的人物,他们的立场对樱花太平两地的最后走向有决定性意义。
“杜君可否猜一猜,那个被收买的重臣是谁。”椎名灵琴笑吟吟地问道,似乎在考验我的判断力,我皱眉道:“是近卫文魔?”
椎名灵琴和大石对望一眼,大石正色道:“杜兄有什么理由?”我笑道:“要什么理由,他官最大,又喜欢隐藏自己的武功,我就选他了。”大石哑然失笑。
我忽然想起一事:“听说那‘天杀组’以复国为使命,这样看来,他们很可能就和那个重臣有瓜葛。”
大石眼睛一亮:“不错,很可能是这样。”
我续道:“我听说下克上经常暗杀那些拒绝支持他们的富商,天杀组就从来不干这样的事,可见下克上背后没有强大的后台支持,只能用这种方式来解决经济来源,而天杀组就没有这样的顾虑。”
椎名灵琴沉思着道:“天杀组从来只暗杀反对他们政见的官员和武士,对民间力量并不看重,可见他们的注意力只放在政坛上……”
大石道:“我也想起了,木村剑心被杀前几天在一个武士聚会上,曾公然抨击天杀组的复国主张,这样看来,杀他的人多半是天杀组。”
我皱眉道:“可是木村的脸上留着十字疤,照上杉和东条分析,应该是下克上的松本虹才对。”
大石笑道:“有时只看外表,正会被人愚弄。”
椎名灵琴忽然站起道:“杜君,你随我来。”语气甚是严肃。
我随她走过几道走廊,走入一间柴房,我正在纳罕,她已命下人搬开两堆木材,打开一道石板,露出下面的密道来,她接过一个火把,走了进去。
此事诡异异常,实不知那密道中到底隐藏着什么,我不禁有些犹豫,但立刻又释然了:“以我此刻的身份地位,值得让谁这样来挖空心思地暗害?”当即跟了下去。只见密道深不可测,椎名灵琴的背影在火光中摇曳不定,忽而触手可及,忽而远在天边。
过得许久,她伸手在石壁上一推,暗门开处,我们走进了一个狭小的石室,木床上躺着一个昏迷不醒的年轻人,刀削斧劈般的俊脸上满是大汗。
椎名灵琴在他身边坐下,用一张手绢擦了擦他额头的汗珠,掀开被子道:“你来看看他的伤口。”说着将胸口绷带拆去,露出溃烂的伤口。
我见她态度慎重,便仔细察看了一番,说道:“这是剑伤,时间在四五天之前,当初的伤倒是满严重,不过恢复得很好,性命可以无忧。”
椎名灵琴冷冷道:“以他的伤势,昨天晚上还能外出杀人吗?”
我道:“这是断然不能。”
椎名灵琴一边仔细地把绷带重新包上,一边问道:“他和他的哥哥,从很早起就被托付给我家,两兄弟一直奉我为主,是我最忠心和能干的部下……你可知道,他是谁吗?”
我笑道:“他是你的人,我怎么可能认识?”
椎名灵琴站起身来,淡淡道:“他叫松本虹,和哥哥松本孝一起,被世人合称为十字双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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