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六章 桃源夜宴
前军统领朱猛，后军统领沈刚正候在门外，见我与顾渊星、白盟海一起出现都吃了一惊，但朱猛只是微露诧异之色旋即释然，沈刚却明显地脸色一沉。
此去陶宅不远，众人信步而行，一路上顾渊星与陶亮派来的使者闲聊，那使者有问必答，言到这次宴席上作陪的不但有桃源军将领，还有昨天刚刚才从春云城赶到的欧阳拓使团。朱猛、沈刚、白盟海听了这话，顿时互打眼色，顾渊星将这四人的姓名打听清楚，莞尔一笑：“梁添无梁先生是欧阳太守的文胆智囊，威名赫赫，另三位更是落英州军界里有数的高手，今晚得与高人相会，快哉。”
说话间到了陶宅，这只是个小小庭院，远非我想像中的高门深宅，门外一个三十岁上下的男子见我们到了，快步上前作礼寒暄，顾渊星也快走几步，一把抓住他手笑道：“有劳陶城主远迎了。”话语间甚是诚恳，显然对这位陶城主十分看重。
我想象中桃源城主陶亮乃是个赳赳武夫，不曾想亲眼所见，却是面如碧玉，宽袍羽冠，颌下长须飘飘，谈吐温文尔雅，更象一个文人。走进陶宅，装潢竟也是异常的平凡，看来这位城主平日应过着很朴素的生活，今天为了迎接贵客才张灯结彩装饰了一番，也是只显热闹，不觉奢靡。我在家乡见多了地方官员动辄劳民伤财的逢迎排场，不由对陶亮大生好感。
进得宴会大厅，陶亮和顾渊星坐了上位，我们四人坐在顾渊星侧手边的旁席上，我陪座末席，下手是几名桃源将领，对面的座位还是空的，想来当属欧阳拓派来的四位使者。这四个空位的下手边也坐了几名桃源军人，却与我旁边的那几位横眉冷对，气氛异常怪异。我眉头一皱，暗想桃源军内部竟如此不谐？才欲和白盟海议论，见他正与沈刚高谈阔论向众人显摆天武野平原上的战事，便省下了。
枯坐数刻，酒菜已经摆满桌面，终于一群人气势汹汹走将进来，为首一人身着文人服装，身材瘦削面色焦黄，我见他脸色冷峻目光凶狠，心中便觉老大不舒服，他身旁是三位浑身杀气的魁梧大汉，一看就是职业军人。
四人对陶亮和顾渊星一拱手，坐在了对面的空位上，那瘦汉傲然环视一圈，说道：“久闻威龙军大名，奈何缘矜一面，今日相见，不过如此。听说李、萧联军在乌江两岸东西夹击，打得各位急急如丧家之犬，只有北奔桃源，好好一个天武野平原，拱手让与沧海暂且不提，鄙人只是替顾大将军可惜这‘灵帅’的称号，从此威名不复！”说着摇头不已。
白盟海眉毛一挑，拳头立刻攥紧了，顾渊星淡淡道：“战场上进退非关成败事，岂是纸上谈兵的书呆子可以妄议的？”
陶亮笑着说：“我还没来得及给顾帅介绍，这位是春云城派来的梁添无先生，欧阳太守自首都返城的途中得知萧天鸣到了乌江的消息，料到大帅必然北上桃源从桃花渡过江，特地派梁先生先行一步迎接顾大帅，希望顾帅能到春云城一叙。”
梁添无咳嗽一声，便略微有些脸红，我心道：“欧阳拓能事先料到我军北上，不愧为卫戍公，只是这梁添无号称他的文胆智囊，此行本是来说服我们威龙军效忠欧阳拓的，却徒逞口舌之利，想给我们个下马威，一上来就把人都得罪了。此人口才纵好，也只是个刻薄辩士，不是做大事的英雄，不过陶亮一句话就把他点醒，还知道脸红，脑筋也算反应得快。”却听梁添无放缓了口气，侃侃说道：“如今国事危急，不但外有沧海犯境，更有明镜叛贼在内作祟，国君亦不幸驾崩，威月国实已到了存亡关头。虽说军事上北有威龙，南有威虎，既然在座的都是好朋友，那我梁某说句实在话，龙虎二帅的盖世武功固然无人能匹，但国家大事不是单凭武力就可以解决，能带好一支部队横行天下，不见得能做好一方诸侯治理政事，更不见得有纵横捭阖的外交之才，自古以来，带兵可以多多益善，而能将兵不能将将者比比皆是。若大家都如孟野苏文雄一般割据一方，威月国岂非从此分裂？威龙桃源诸位爱国志士，必不忍见国事至此！”
这一番话听来倒是合情合理，梁添无话音刚落，他旁边那几位桃源将领立时大声喝彩，我忍不住斜瞥我旁边那几位，果然是横眉立眼，大有不以为然之色，我心头顿时有数，知道了桃源军内部分歧的由来，又想：“梁添无只是天性刻薄，刚才又选错了战术，才说了那些得罪人的话，见我威龙军不买账，他立刻改变态度，不愧是欧阳拓的智囊。可是陶亮刚才点那一句，刻意把梁添无的刻薄话和欧阳拓拉到了一起，大有离间我们和欧阳拓关系的意味，这个桃源城主果然厉害。”
梁添无冷眼把我们威龙军几位客人扫视一番，见沈刚朱猛白盟海都有沉思之色，顾渊星也微笑不语，顿时受了鼓励，他待喝彩声停歇，得意洋洋地续道：“那孟野名为卫戍公，实乃穷兵黩武的屠夫，镇守长风州时便时常祸害百姓。苏文雄不是卫戍公，他要称帝更是名不正言不顺，名为英雄实乃奸雄，这两位都不是值得追随的明主。当此内外交困之际，我威月国唯一的救星，非当朝卫戍公欧阳太守莫属。梁某此来，奉欧阳公之命给大家带一句话：威龙桃源两军，只要奉欧阳公为正朔，拥戴他老人家登基称帝，威龙军可任选一州为封地，桃源军领地可扩至松雪城！”
此言一出，众人顿时哗然。我威月国的体制是州县与分封结合，各州受朝廷管辖，另有数个大城或分封给有大功之臣，或因位置特殊而授予独立权力，比如松雪城因是两国边境上的要冲，一旦发生战事必然不及事事向朝廷请示，故建国以来一直处于分封地位，又为制衡松雪城尾大不掉，在旁设一桃源小城，若松雪城叛乱则可以牵制拖延之，最近的落英州军数日可至，若松雪城被攻则桃源可为犄角。欧阳拓将松雪桃源两城都划归陶亮一人，又将一州之地封给威龙军，这都是建国以来从未有过之事，实是乱了体制，长远来看，此例一开只怕后患无穷，然而眼下对威龙桃源两方面，却又是莫大的诱惑。
顾渊星微笑道：“欧阳太守美意，实令顾某感激不尽。”梁添无起身行礼道：“梁某此来，全为了贵军前途，一片赤诚之心，望顾帅明鉴。”
陶亮面色一肃，不等顾渊星回话，举杯起身道：“顾帅远道而来，想必辛苦了，来来来，陶某今夜设宴代全城上下为顾帅洗尘，先敬顾帅，还有这几位威龙军的砥柱，朱统领，沈统领，白将军，以及这位年少有为的杜旅长小朋友一杯，来，咱们干了此杯！”
众人纷纷站起干了一杯，陶亮拍一拍手，一队红衣女子手拿一篮桃花走了进来。只见她们都只有十六七岁的年纪，个个乌发蝉鬓，娥眉青黛，明眸流盼，朱唇皓齿如同画里一般，眉目间的春意比酒还醉人。大厅外一群乐师奏起音乐，女子随着音乐起舞，众人大声叫好，大厅中气氛为之一变，梁添无眉头紧锁，望向陶亮的目光便不太友好了。我顿时明白，陶亮是在有意阻拦梁添无游说顾帅，他们两个钩心斗角，我威龙军却正好袖手看戏，当下我一边饮酒吃菜一边笑看舞女的演出，过得一阵，忽觉似乎能从她们的手势变化中看出些门道，只是一时想不明白。
乐曲宛转悠扬，到得华章部分，众女将篮中花瓣齐往空中抛洒，满天花雨飘下，大厅中宛如天宫仙境，白盟海看得血脉贲张，大声赞道：“桃源城名不虚传！”
一曲终了，顾渊星笑道：“桃源夜宴歌舞双绝，实在了不起。我看这群舞女都是身手不凡之辈，想必是陶城主平素调教有方吧？”陶亮微微一笑：“平日无事，教她们一点武功，女孩儿家学来防身总是好的，而且对她们的舞艺也不无增益。”顾渊星点头道：“文武本是一家。其实岂止如此，天下一切技艺练到最深处，都是相通的。”
这话犹如一记惊雷，打得我全身一震。
舞女退出大厅，乐队奏起了轻柔的夜曲，众人彼此劝酒，一时间笑声不断，气氛热烈。我旁边一个将领趁着酒兴，大声对白盟海道：“白将军，听说你在天镡大阵中几进几出，如入无人之境，把李天镡气的干瞪眼，为我们威月人大大出了口气！兄弟我敬你一杯。”
白盟海哈哈大笑：“李天镡在我眼里，不过是个卖狗皮膏药的，改日沙场相逢，白某定要取他狗头！”举杯痛饮，将杯子往案上重重一放，豪气冲天。
梁添无旁边那三名大汉对望一眼，一人起身道：“白将军，我们弟兄几个自渡江以来，听别人述说你的威风，耳朵都要听出茧巴了，早盼一睹尊容，今日见面，这杯酒在下非敬你不可。”说着走过来和白盟海碰杯。
白盟海傲然一笑，站起来道：“不敢不敢，都是别人给白某贴金，在下何德何能。”只听“当”的一声轻响，两人碰了一杯，他们都以拇指食指握杯，在双手靠近的一刹那，其中指无名指和小指突然动起来，速度之快，移动距离之大，几乎超出了人类生理的极限，看得我面色大变，简直不相信世上有这样的武功。
转瞬间两人的手都缩了回来，白盟海微笑坐下，面不改色举杯小啜了一口，只有我坐在他旁边才看的清楚，他脖子上青筋暴露，连血管都突了出来。那汉子呆立原地大口喘气，勉强想把酒杯送到嘴边，突然啪地一声酒杯落地摔得粉碎，春云城诸人脸色顿时一变。
白盟海哈哈大笑：“这位兄弟怕是酒力不支，早知如此，又何苦自不量力呢？”眉目间志得意满之情溢于言表。
陶亮微微一笑，又站起身来向大家敬酒，复又向顾帅询问天武野的战事，梁添无几次想旧话重提，都插不进话去，我却回忆着刚才白盟海和春云城使者交手的情景，灵光一闪间又想起那些舞女的动作，陡然醒悟，原来任何一个平常的动作，只要加入正确的发力技巧，不但手指的点弹，就连扭腰的动作，都可以是杀人于无形的武技。正如顾渊星所说，天下技艺，果然都是相通的。
坐在我对席的一个桃源城大将突然起身，走到门口挥手把乐队赶走，他旁边的几位桃源将领跟着离席，众人一齐拜倒在陶亮面前：“桃源军上下弟兄有两件事乞请陶城主恩准！”
我旁边的几个立时炸了，纷纷大骂道：“你们几个操蛋的杂种，就你那糙样能代表我们上下弟兄？”
陶亮面色一下子沉下来，冷冷道：“且说来听听。”
那为首之人不顾满厅叫骂，镇定自若道：“第一件，请城主上书劝请欧阳太守称帝；第二件，请城主和威龙元帅在此坚守以待太守援军，我们弟兄当拼死效力，助太守建此奇功！”
陶亮冷笑：“我同意了，你们便拼死效力助我，若是我不同意，你们便要拼死效力杀我么？”
大厅的气氛陡然从方才的欢歌艳舞跌入危机四伏的杀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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