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五章 往事如烟
顾渊星的临时寓所就在离广场不远的一个小巷里,路上我和白盟海说起刚才听到的顾老帅和宫本大将的逸事,讲到两人的鸡腿和生鱼片之战,白盟海哈哈大笑。不一会到了寓所,只见周围住房稀少,巷口栽着一棵老松,环境甚是幽静。白盟海领我走进一座小楼,上楼见顾帅的房门半掩,他也不待通报,一掌推开房门道:“大帅,我把小杜带来了。”我随他走进门去,顾渊星正坐在书桌前看一幅画,晃眼看去,画上几株花树,一个女子,我不敢多看,在白盟海旁边恭谨坐下,侧头望向窗外的桃花,但见满目桃红,偶尔几声鸟鸣,更显幽静。房间里充满了肃穆的气氛,我不由得有些敬畏,又有些陶醉,只觉心口暖暖的,一种莫名的悸动鼓荡着心胸,脑子一阵晕眩的快感。
良久,顾渊星才转过头对我们一笑:“让你们久等了。”
白盟海微叹道:“大帅,怎么又把这幅画拿出来看?马上就要去赴陶城主的夜宴了。”
顾渊星小心翼翼将画收起:“我见这桃源城的风光和樱坂颇为相似,忽然想起很久没有把这幅画拿出来看过了,呵呵,能在这样风雅幽静的地方赏画,想必她在那边,也会感应到吧……”
白盟海眉头一皱,最终什么都没有说,忽地笑道:“大帅,天宇刚才在广场上听到一个老者讲故事,你道讲的什么?”当下把我告诉他的那些趣事简述给了顾渊星。顾帅闻言一笑:“这个鸡腿和生鱼片的段子倒是新鲜,当年讲给宫本无藏听的话,定然让他捧腹!”
他突然来了兴致,站起来斟了一杯酒,满饮下肚,叹道:“断肠酒,酒入愁肠,肠为谁断?”对我道:“小杜,你来看看这幅画。”
我仔细看去,只见画面左下部几笔勾勒出远远的海岸,近处画了数株樱花,树下一个白衣女子斜倚石桌,遥望远天,眉头微皱,似有愁容。画的上方是大片的留白,只有一行飞雁,身形渺小,反衬出天空的辽阔。此画笔法洗练,虽然不算高明,意境却超脱凡尘,让人心怀幽远,动高旷之思。右边题了一首诗:“涛声如梦恨如烟,离愁逐花付流年,千古不尽是相思,望断云外高飞雁。”落款是宫本雪子。
我心中一动,问道:“大帅,莫非作这幅画的是宫本家的人?”
顾渊星叹道:“她便是宫本无藏的妹妹,三十年前,我去樱坂与宫本无藏比武,那年她才十八岁,与仙剑一路高歌而来……”
那年,顾渊星年方二十出头,为了当年顾森豪与宫本谦信的约定,更为了在江湖上扬名立万,欣然远赴樱花,约战宫本无藏。他一早赶到樱坂看过日出,坐等宫本无藏到来。时间一分一秒过去,虽然对方迟迟未到,但樱坂景色迷人,顾渊星倒也并不觉得难耐。
忽听有人一路高歌而来:“人間五十年,與天地相比,不過渺小一物,看世事,夢幻似水,任人生一度,入滅隨即當前。”(注:信长原文为:人間五十年下天のうちをくらぶれば夢幻の如くなり一度生を得て滅せぬ者のあるべきか)歌声豪迈悲怆,闻之动容。顾渊星悚然凝望,但见春风吹拂落红飘洒中,一个高大的青年身披猩红长袍,以金丝束住长发,两手各抱一酒坛放歌而来,旁边一位英姿飒爽的小姑娘,身穿樱花图案的和服,清声唱和着那青年的歌声。
那青年走到近前,放下酒坛,将顾渊星上下打量,忽地大笑:“来来来,先喝个痛快再打不迟!”
来人竟不通报姓名,顾渊星心中有数,如此英雄气概,非宫本无藏而何?那少女用白布铺在地上,小心翼翼排出下酒菜肴,抱膝坐在一旁,笑吟吟看着两人对坐酣饮,其时阳光灿烂,四下里花瓣飞扬。
两人一面喝酒一面观察对方的神情气概,猜摩其心性修养,各自暗暗佩服。不一会两大坛酒被喝个精光,宫本无藏哈哈大笑道:“好久没喝得这么痛快!我们樱花的清酒,还能入顾兄之口么?”顾渊星嘿嘿一笑,从行囊中掏出一个酒瓶:“这是还阳城白家老字号断肠酒,天下英雄虽多,敢喝的没有几个。”宫本无藏喝道:“久闻白家酒的大名!”拿起一瓶,仰脖倒下一大口,闭目等那酒劲过去,猛赞声好!
两人对望一眼,同时站起身来,只觉体内真气运转无碍,心头一片灵明。
听到这里,我顿时想起那老者说过,无人知道这一战的胜负,心中顿时激动,正待继续听下去,顾渊星却含笑问我道:“小杜,你猜我与宫本无藏比武,结果如何?”
我沉吟道:“仙剑神掌并列天鹰五绝,享誉天下,要说二位武功高低,实非我能判断,依我说,两位的武功难分伯仲,最好是如当年顾老帅与宫本大将一样不分胜败。”
顾渊星笑道:“你倒好心肠,当年两位老人家一战乃是被京都使者中途打断,可不是真没分出胜负,我二人既决意比武,自是非决出高低不可。”
我呵呵一笑:“那我当然要说大帅获胜。”
顾渊星摇头道:“我倒希望如此,可惜不是。”
我一呆:“大帅输了??”
顾渊星道:“其实,这一战根本就没有打起来,只因我当时刚要动手,忽然间天旋地转头晕目眩,双腿一软就倒了下去,再也不醒人事。”
我闻言大惊:“难道宫本无藏,他号称一代仙剑,竟然在酒中……”
顾渊星叹道:“酒里被下了药不假,可是下药的却不是宫本无藏……”
当顾渊星从昏迷中醒来时,发现自己正躺在床上,抬头望去,首先映入眼帘的是一个绝美的背影,一名年轻女子正在数步开外的书桌上全神贯注插花,她身躯挺得笔直,那种一丝不苟的精神,从背影都可以感受到。
顾渊星只记得自己前一刻还在樱花树下与宫本无藏对饮,现在忽然就到了这里,显是遭了暗算,他深吸口气,正欲做好作战的准备,突然惊觉浑身乏力,犹如大病初愈一般,不由大骇,正在勉力撑起身子,那女子立时发觉,转过身来微微一笑,面容恰如他记忆中樱坂的阳光一般灿烂:“顾先生醒了,我是宫本无藏的妹妹宫本雪子。”
顾渊星记得这张脸:在宫本无藏身边清声歌唱,在飞舞的花瓣中席地而坐,妩媚得宛若不属于这个尘世。他冷冷一笑:“干得好,我全身武功尽失,只有任你兄妹宰割了。宫本无藏呢,他不敢来见我?”
宫本雪子嫣然笑道:“酒里的药是我下的,与兄长无关,先生千万不要误会,先生三天后就会恢复功力,这三天时间里你就呆在这儿,我以宫本家族的名誉担保先生的安全。”
顾渊星眉头一皱:“我顾渊星岂需你们宫本家来保护?”话未说完肚子忽然咕咕叫了两声,不由脸上一红。宫本雪子歉然道:“先生已昏睡了一天没吃东西,请随我到这边用餐吧。”说着扶顾渊星起身下床,顾渊星冷哼一声,推开她手,宫本雪子微微一笑并不生气,带他穿过长长的走廊,来到一个小庭院里,只见庭院的布置小巧精致:草是经过疏理精心种在石缝中和山石边的,树是刻意挑选、修剪过的,一小片薄薄的水面,滴水的声响,勾人无限遐思;又把墨绿的松针摆放在石板地上,聚散有致,一株红枫悄然立在竹林深处,井边石头包上了厚厚的茸样的青苔,细流潺潺从竹槽中流入井中,颜色深重的石井,水中浮着几片红叶。静穆、深邃、幽远的枯山水,几块山石前应后合,白砂一片,绿苔在青石上,白墙上婆娑着竹影,这是亦自然亦人工的境界,意境堪称空灵、清远,是精心提炼的自然。
见此美景,顾渊星只觉烦恼尽消,犹如三伏天喝到一杯冰水般清爽,忍不住连声赞叹。那宫本雪子见他如此喜爱,有些得意地道:“平日闲来无事用来排遣心思,却喜还能入顾先生法眼。”
两人走过庭院,来到客厅,餐桌上已摆满酒菜,顾渊星昏迷了一天,早就饥肠辘辘,直如风卷残云般将满桌食物吃个干净,这才心满意足,接过雪子递过的热毛巾,擦好了脸,轻轻松松地坐好,静听宫本雪子为他解释前因后果。
此时已是傍晚,夕阳透过窗户照进来,将晚霞映在两人的身上,脸上。雪子呆呆看着窗外,似在出神,一阵晚风吹过,乱拂着她的头发,信手一掠,却似掠动了顾渊星的心房。
她轻叹一声:“顾先生,敢问假若昨日你真与家兄动起手来,结果会是怎样?”
顾渊星一楞道:“这……胜负自然难料,否则又何必比试?”
雪子笑道:“我指的却不是输赢结果。顾先生可还记得二十五年前那场比武的结果吗?家父败在令尊神掌之下,终生落有内伤,到老更是长年咳嗽不止,我听说令尊右肋下也被家父斩了一刀,不知可曾落下什么疾病?”
顾渊星叹道:“病倒也没什么,只是每遇风雨阴晦的天气伤口就会隐隐作痛。”说话间,眼前似乎又出现父亲肋下那条近半尺长的口子,触目惊心,不由得有些伤怀,长叹一声道:“雪子姑娘,我明白你的意思了,你是怕我和你哥哥两败俱伤,这才在酒中下药,对不对?”
雪子郑重点头道:“不错,我只希望顾先生能把胜负看开,等药力退去后,不再去找我哥哥决战。”
顾渊星摇头道:“这是我们两家老人的祖训,岂能轻易违逆?那不成了不孝子孙么?”
宫本雪子道:“祖训也不可盲从,当年两位老人在沙场决战是各为其主,如今威月樱花都是一家,比武还有什么意义?”
顾渊星沉思不语,心中难以决断,只觉违背祖训的事是无论如何做不出来的,说道:“雪子姑娘,这件事不是你我所能决定,其实,比武也不一定就要两败俱伤,武林中切磋技艺,点到为止也是有的。”
宫本雪子道:“话虽然这么说,可……可我父亲和你父亲他们……”
顾渊星道:“他们当年没做到的事,我们未必就做不到。”
宫本雪子恨得连连跺脚:“偏生你就这么固执,我说什么你都不听?”
顾渊星见了她娇嗔的神情,心头忽然一跳,正不知如何回答,却听门外一个洪亮的声音道:“你们在这里摆下酒宴,居然不请我入席么?”只见一个魁梧的身影推门进来,正是宫本无藏。
雪子顿时涨红了脸,急忙起身鞠躬:“哥哥对不起,雪子又给你捣乱了。”顾渊星心头大乱,也跟着起身道:“宫本兄,其实雪子姑娘这么做,也有她的道理,咱们可以从长计议。”
宫本无藏诧异地瞥了顾渊星一眼:“我方才在门外还听见你与她针锋相对,怎么转眼间就帮她说话?”
顾渊星和宫本雪子对望一眼,脸红不语。
宫本无藏目光锐利在两人面上一扫,忽然嘿嘿一笑:“这小家伙,从小到大只知道给我添乱!”伸手揪住雪子的几缕头发,装着狠狠一扯,神情却满是爱怜。雪子轻声叫道:“啊,好痛!”悄往顾渊星这边看来,眨了眨眼,示意这关已过。
顾渊星微微一笑,看得出两兄妹感情本是极深,且宫本无藏也并非不懂雪子的苦心,故而一场原本是极大的祸事,只经头发一揪,便化为乌有。
这里本是雪子经营已久的一个小小别居,自以为只有她自己和贴身丫鬟知道,其实早落在宫本无藏眼里,只是一直装着被瞒,让雪子暗自得意。这次在决斗现场昏倒,醒来后人已在家里,知道一定是雪子捣乱,当下径直来到这里,果然人赃俱获。
这一晚三人彻夜长谈,顾渊星和宫本无藏一见如故,彼此倾心,已无拼死争胜之心,正好趁着功力全失之际切磋武艺,祖上传下来的比武之约,终于在三人的默契中渐渐淡去。
我听到这里,终于明白了为何没人知道这场比武的输赢结局,只觉这样的结果再好不过,心中甚是欢喜,问道:“大帅,你在樱花住了多久?那宫本雪子如今怎样了?”
顾渊星出神地望着窗外桃林成茵,喃喃道:“住得再久,也终有一天要走的……”
只是,他当初本欲带雪子一起回家,然而雪子早就被许配给樱花州一位重臣。虽然一番相聚已令两人心心相印,他们却命中注定不可能在一起。纵然宫本无藏已然决意为她牺牲自己在樱花的前途,三人一起远走还阳,但她却不愿害了哥哥,更不想让父母伤心。她可以为了哥哥而要求别人违背祖训,但当事情轮到自己头上,却仍是无法反抗父母的意思,这就是人性的矛盾。
这场一开始就注定没有结局的爱情,最后只能以一幅画,一首诗,长亭送别,音信永绝而告终。
这出人意料的结局听得我心潮起伏,忍不住道:“仙剑神掌联手,天下谁人能敌?可惜敌不过她的固执!”
顾渊星喟然道:“这话说到了点子上,人最大的敌人从来只有自己。千古英雄胜人者多,胜己者能有几个?”
此刻夕阳西沉,缤纷晚霞映衬出楼下桃花更加艳丽,看上去真若人间仙境一般,但顾渊星那伤感的故事却让我心绪好不起来,暗中道:“只望我将来莫要象顾帅一样,在樱花爱上一个永远也得不到的女人。”正惆怅间,一个亲兵上楼禀报:“大帅,两位统领和陶城主派来的使者都已到了。”
顾渊星霍然起身:“好,咱们就一起去看看,这陶亮今晚到底要用什么来款待于我?”;
(https://www.daovx.cc/bqge32795/1919294.html)
1秒记住笔趣岛:www.daovx.cc。手机版阅读网址:m.daovx.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