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四章 古城春色
离桃源城十余里外，大路两旁已有桃树成行，此时正当春光明媚，满树的桃花鲜艳夺目，士兵的赞叹不绝于耳，到得离城几里的地方，那桃林已伸到了天尽头，在马背上也望不到边，满地落英蒸酝出熏人的花香，弥漫着浓浓的醉意。一阵清风吹过，数点花瓣直往我脸上飞来，我低头躲过，抬头正见阳光中无数粉红雨点密密落下，洒得众将士满头满肩都是，连马背也披上了一层桃红，晃眼望去成了一片红的世界，不由叹服桃源城果然名不虚传。
大军行到城外不远处，传来号令说前军已进城，后军和中军在城外扎营歇息。
我把第七旅安顿下来后，信步在营地外走了一圈，桃源是小城，城墙不大，但建筑式样甚是古朴，不愧为有名的古城。城外小桥流水，碧草红树相映成趣，林深处，隐约可见红墙绿瓦，仿佛听到小孩子在秋千上的格格笑声，一股浓烈的思乡之情顿时揪住我的心。
大步赶回营地，元放他们正要进餐，吃的都是难以下咽数量还越来越少的干粮，我大手一挥：“走，进城喝酒去，今晚我请客！”王成呵呵笑道：“升官果然发财。”一行五人兴高采烈往城里奔去。
孟准出生弓箭世家，他祖父参加过威月灭樱花的战争，是军中有名的神箭手，战争结束后老人一直等着去平定沧海，当时谁也没想到，这两个大国会等到一百年后才摊牌。
出生于这样的家庭，孟准从小被灌输的尽是马革裹尸尽忠报国的思想，满脑子都是军事历史和作战技巧，一路上他兴致勃勃给我们解说桃源城的战史：“桃源城靠近两国边境，是这一带的交通枢纽，城西桃花渡是乌江的重要渡口，东接沧海的馥州，北边是樱花州，当年顾老帅就是从这里出发收服了樱花古国，是以今次大战一起便是首当其冲，冷天激先派他座下赫赫有名的‘风云雷电’四将中的雷三破，丁四奇二人来打桃源。当年这一战，老城主陶渊带了大儿子陶明二儿子陶亮死守一个多月，本人死在丁老四剑下，城池依然不落，落英州太守欧阳拓亲自领兵来救，终于逼退天激军，可见战况何等惨烈。”
王成笑道：“城主死了，部队士气不坠，想来都是他两个儿子的功劳，果然古话说上阵还须父子兵。”孟准道：“陶渊死了，城主的宝座自然落到大儿子陶明头上，他两兄弟一起守城，终于等来了援军，让敌人铩羽而归，虽然冷天激只是分军轻袭，未出全力，也足令陶氏兄弟自傲了。一月后冷天激亲自领兵围攻桃源城，眼看这一次，陶家无论如何是在劫难逃了。”说到这里他看了我们一眼，笑道：“你们猜猜，这桃源城到底被冷天激打下来没有？”
元放道：“冷天激亲自出手，那有打不下来的？”李非道：“队长，我虽然不知道那段战史，但从没听过桃源城被攻破的传闻，想必是没有陷落。”王成笑道：“听说桃源城是松雪城的犄角，那松雪城主自不会眼看着桃源被破。”
孟准赞道：“还是老成想得周到，赵松雪果然出军救援，你想那天激军虽然威猛，但桃源城池坚固，也不是一两天能打下，他顿军坚城之下，又被松雪大军夹击，岂不糟糕？”
我皱眉道：“冷天激号称天下无敌，怎会计不及此？我看松雪援军八成要中他的埋伏。”孟准哈哈大笑：“难怪大帅要升你做旅长，果然见识不同，那冷天激确是佯攻桃源，意图围点打援，可是赵松雪也不是省油的灯，事前早作预备，两军在半路上一番纠缠，天激军并没占到便宜，这时欧阳拓又率兵来救桃源，冷天激从桃源城外撤走，在三军合围下固营坚守，情况大为不妙。”
李非诧异道：“这样说来天激军该吃大亏了？如何后来还能攻破松雪城？”
孟准道：“天激军号称天下无敌，哪有这么容易吃亏？欧阳拓援救桃源，只为把陶家收归自己麾下。之前桃源城一直与松雪城交好，欧阳拓两度出兵救桃源于绝境后，陶明便向他效忠了，欧阳拓目的达成，再无硬攻天激军的雄心，依然带着兵回去做他的卫戍公，和孟野争宠。”这段战事发生时，我们四人都还是平民百姓，只有孟准已在威龙军中服役，是以了解颇深。
我暗自想道：“难怪昨夜白盟海做好了与陶家兵戎相见的准备，陶家既已属欧阳拓势力，我军不愿效忠欧阳，一番大战是免不了的。”眼见孟准仍在大讲陶家在大战中的功绩，知道现下威龙军的普通兵士都丝毫不知国内的大变和这次桃源城之行的内里玄机，心头默叹一声。
孟准接着道：“欧阳拓退兵后，赵松雪雅不愿与冷天激硬碰，也收兵回了城……”元放插话道：“老赵怕了冷天激？”李非道：“想来两军实力相差无几，硬碰无益。”元放哦了一声，王成却道：“我看多半是因为桃源城效忠了欧阳拓，老赵发怒了。”我心道：“老成说得有几分道理，只是你们都不知冷天激和赵松雪本是结义兄弟。”
孟准道：“老成说得对，松雪军一撤，桃源城的人顿时慌了，都说这一来得罪了松雪城，将来天激军再攻桃源，就指望不上赵家来解围，陶明是个火爆性子，被部下说叨得心急火燎，竟带兵偷袭天激军营，落得个身死军破。冷天激大怒之下，决定三打桃源。陶亮接替了兄长之位，写信给赵松雪，语气谦卑，把过失都推到陶明身上，总算稍解赵松雪的愠怒，冷天激本来算准了松雪军不会出动，谁知陶亮外交手腕了得，赵松雪硬是再度出兵，打了冷天激一个措手不及，陶亮趁机夜袭敌营，手刃杀父仇人丁四奇，这一战就此奠定陶亮在桃源军中的威望，也令松雪城主名声大噪。按说冷天激三打桃源城，有两次都坏在赵松雪手上，他该对松雪军恨之入骨了，可大概是松雪城太过坚固，冷天激一直不想硬攻，然而他三打桃源不下，更折损一员大将，沧海国内一片哗然，当时正值沧海皇帝想要废长立幼的关键时刻，二太子林撼阳为了争得舆论，亲自下令要攻克松雪，据说冷天激足足拖了三个月，终究拗不过林撼阳，松雪城会战就此开战。”
我长叹一声，心道：“冷天激外号狂刀，据说是高傲至极的一个人，林撼阳以未登基的太子之身，竟能强令他攻打自己的结义兄弟，难怪那日连顾帅都要对他的魄力赞叹不已。此人在天武野平原上，宁冒生命危险也不和我们结盟，意志之坚毅堪称非凡，此人若不死，将来定是我威月一大劲敌。”
众人说话间，桃源城的城门楼已出现在眼前，元放忍不住叹道：“弟兄们，你们可知道，我元家原来可是这里的名门大族，只是我父亲那一支百年前就搬去大穆州闯生活而已。”
我笑道：“那你今天不是可以去认祖归宗了？”
元放摇头道：“听说我那些亲戚五十年前起兵造反，给赵松雪他父亲杀了个精光。”
孟准皱眉道：“是么？我也知道此事，听说当时我的一个祖辈还跑来帮那些乱军造弩机，没想到居然是你的亲戚。”
我笑道：“你们的祖宗五十年前一起造反，今天你们两个一起为国效命，也算是赎回祖先的罪过了。”众人一起大笑。
桃源城的街道非常古老，两旁的古屋让人神思恍惚，走在这里，时间仿佛停滞住了，连呼吸的空气里也夹带着一种浑厚古朴的意念，不知不觉中，一些幻象开始在我脑海浮现：
我在丛林里逃亡，心里充满了恐怖，我知道，只要被它们追到，我就死定了！身上到处是伤口，我带来的几千族人已经全部惨死在它们手下。我一定要逃出去，我一定要找到他！只有我们联手，才可以打败它们！可是，一切似乎都太晚，它们把我包围了！我已经可以在心里听到它的冷笑，那是一种完全没有人性的，充满了最原始的冷酷和残忍的笑声，只有杀戮与毁灭，才能满足它的渴望……精疲力尽，连呼吸都困难，我已经没有力气做垂死的挣扎，只是无力地倒在了地上。逼近了！那绝对的冷酷，可以让人窒息的杀气！我闭上眼睛，不再抱任何幻想。一阵脚步声迅雷般冲过来，那熟悉的气息，那盖倒一切的霸气！我欣喜地睁开双眼，是他！竟然是他！慢慢地把我抱起，冷笑着环顾四周，怒喝道：“玄黄大帝与洪炎天皇在此，尔等鼠辈焉敢猖狂？！！”一道摧枯拉朽的神力席卷了一切，在鬼哭狼嚎的惨叫中，它们满怀恐惧地撤退……
“信长主公，不好了，光秀君叛变，他，他领兵攻来了！”“是吗？”我冷冷地回答，提起武士刀，不慌不忙地走了出去，外面寺门的牌匾上，写着《本能寺》。虽然自知必死，但我的心里却出奇地轻松，因为，我知道，在这一世，这个世界上没有他，孤军奋战的我，是多么地寂寞……
乌江水奔腾咆哮着，象是在为这个无比肮脏的世界而怒吼，衬托着他的身影，显得那么伟岸，又那么孤独。我静静走到他身边，一起看着水，缓缓道：“沧海兄，只要我们两兄弟在一起，天鹰朝，就不会毁灭！谁当国君，难道真的这么重要吗？”他沉思着，慢慢转向我，四只手，终于紧紧握在了一起……
“你们看，前面就是著名的凝霜广场，广场中心就是当年泠帝冷月公亲手栽的桃树，一直活到现在，全天鹰也只有这一棵。”
孟准的话把我从幻觉中惊醒，抬头一看，我们已经走到了广场旁，最先映入眼帘的，就是广场中心那棵五六人合抱的大桃树。树下有不少老人小孩坐着聊天玩耍，来来往往的还有很多恋人，当然，更多的是身着军装的威龙军士兵。
广场四周全是酒馆饭店，我们找到一家酒店，叫了酒菜，正待开怀畅饮，一个不知趣的花童走过来问道：“各位军爷要买花吗？新摘的哦。”我挥手赶他走开，他悻悻地溜达了一转，却又走到我们旁边的一个桌子，笑嘻嘻地道：“这位爷，要花吗？”
我听他口气有点怪，侧头看去，那位客人年纪三十左右，方正的脸庞，粗粗的眉毛，穿着件造型少见的淡青色服装，正手握酒杯若有所思。李非小声道：“这是个樱花武士，穿的是武士服。”
孟准有些奇怪：“小李子，你对樱花很了解嘛。”
李非笑笑：“我舅舅在樱花做生意，时常对我说起那里。”
我们都知道李非父亲早亡，全靠做生意的舅舅救济，母亲才含辛茹苦将他养大，却不知他舅舅是在樱花。
那樱花武士神情严肃地摇头表示不要，那花童却又把桃花送到他鼻子下嬉皮笑脸道：“你闻闻，多香的花。”
那武士还是摇头，那花童嘻嘻一笑：“你已经闻了我的桃花，得给闻香钱。”
那武士皱眉道：“天下哪有这样的规矩？”
那花童瞪眼道：“桃源城就是这样的规矩。你不给钱，休想走人！”
那武士脸色一沉：“你欺负我是外地人？”
旁边桌子上几个喝醉的大汉一齐气势汹汹站了起来：“欺负你又如何？今天你不给钱就走不脱！”
元放看不下去，一拍桌子吼道：“奶奶的，老子也是外地人，你怎么不来欺负欺负？”
那几个醉汉看了元放一眼，骂骂咧咧坐了下去。
那武士态度沉稳地叫酒保结了帐，走到我们这一桌，深深一个鞠躬，大步走了出去。
经这一搅，我们也没了兴致，几口吃完饭就结帐离开，元放几个说要回去赌钱，我还想在城里逛逛，就此分手。
在广场上漫无目的走着，思绪纷飞，不知道刚才在古街上感受到的幻觉到底是什么意思，正在沉思之中，只听见一阵嘹亮的歌声“我们是害虫，我们是害虫……”一群孩子飞快地从身边跑过，奔向那棵广场中心的大桃树。
我左右无事，就跟着他们走了过去，只见桃树下坐着一位蛾冠博带的老者，正板着一张严肃得象是便秘了很久的长脸，见孩子都来得差不多了，咳嗽了一声，开口道：“今天，我们要讲的是，当年顾森豪元帅带兵攻克樱花古国的历史，你们知道顾森豪是谁吗？”孩子们一齐摇头，那老者得意地一笑，晃眼看到我站在旁边，笑容里立刻又多了一份谄媚，接着道：“这顾森豪就是今天来到咱们桃源城的顾渊星元帅的祖父，可见这顾家实是名将世家啊！古人云：虎父无犬子，就是这个道理了。当年顾老帅带着八十万大军，从桃源城出发，北伐樱花，一路上势如破竹，直打到樱花国一个叫樱坂的地方。那里啊，就和咱们桃源城一样，以花闻名，只不过顾名思义，樱坂长的都是樱花而已。话说顾老帅在那里遇到一个对手，乃是号称樱花国第一武士的大将宫本谦信，他把全国的兵力都带到了樱坂要和威龙军决战。谁知顾老帅却暗使计谋，一面亲自领兵在樱坂假意和宫本谦信大战，一面却派了两支奇兵，一支从陆路上翻越据说是连鸟都飞不过的长崎山，另一支从水路出其不意攻克了樱花海军的重要据点广岛，两股奇兵深入腹地将樱花首都围得水泄不通，那国君眼见兵都被宫本谦信带到樱坂去了，手中实在无人可用，要打是万万打不过的，只好投降。”
这一段历史我也不算熟知，此时听了大感兴趣，不禁微微颌首，心想这样的教育法倒还有点意义。
那老者见我有赞许之意，更加得意，伸手一捋白须，道：“再说樱坂那边，顾老帅为了不让宫本谦信起疑，自然要装象一点，打得是热火朝天，却不曾亲自上阵。只是那宫本谦信号称樱花第一武士，武功何等高强，威月军这边竟是连折数员大将！顾森豪大帅听说敌方有这等高人，到底禁不住技痒，提起他的紫金五钩神飞枪，骑上了闪电乌龙驹，冲出阵来，抬头一看，但见那宫本谦信身高六尺，腰围六尺，端的一条大汉……”
一个小孩子忍不住举手问道：“先生，身高六尺腰围六尺，那不成圆球人了吗？”
那老者白眼一翻，呵斥道：“不要说圆形，六角形的老夫都见过！小孩子少见多怪，不许插嘴！……古语有云，英雄相见，分外眼红！顾老帅和宫本谦信都是当时的大英雄，彼此一照面，各自赞一声好，也不多言，抬手便打！这一仗，真是打的天昏地暗、日月无光、飞沙走石、鸡飞狗跳！从早上打到晚上还没分出胜负，两人都有些饿了，各自回营吃饭，约定明天再打。顾老帅一边吃着烤鸡腿一边回想白天的情景，越想越是兴奋，拔腿便冲了出去，连鸡腿都忘了放下，到了阵前却正看见宫本谦信一手拿着生鱼片一手提着长剑在那等着，两人面面相觑，一齐哈哈大笑！当下命令手下军士打起火把，两人又是一场夜战，打得是山崩海啸、翻江倒海、水深火热、日新月异！打到最后，宫本谦信一把抓过顾森豪的鸡腿，顾老帅也不甘示弱，反手抢下宫本谦信的鱼片，两人相对大嚼，吃的好不痛快！”
我听了暗自好笑，心道：“战场上是决生死的地方，再粗心大意也不可能提着食物去打仗，这老头开始胡编了。”再看那些小孩子，一个个垂涎欲滴，似乎对顾森豪的烤鸡腿和宫本谦信的生鱼片的兴趣远胜过这一仗本身。
那老者接着道：“正当吃过晚饭，两位英雄马上要生死决战之时，京都的使者终于赶到，宣读了樱花国君的投降诏书，宫本谦信仰天大哭三声，带着全体人马向顾老帅投降，从此，这樱花国就成了咱们威月国的州郡！再说那宫本谦信实在是个忠心耿耿的武士，眼见亡了国，当场就要剖腹自杀！俗话说，英雄相见，拔刀相助！顾老帅爱惜他是个人才，夺下了他的兵器，对他晓以大义，宫本谦信翻然醒悟，决心尽一己之身，为樱花州人民谋取幸福，做个治国安邦的良相。自古常言道：英雄相见，惺惺相惜！顾帅见他如此通达，乃是个不可多得的文武全才，便同他结拜为兄弟，两人约定，从此两家每一代后人中都要派出一人，约定时间到樱坂来切磋武艺。据说今天来咱们桃源城的顾渊星大帅当年就曾远赴樱花，与宫本谦信的后人宫本无藏比武，只是这一战的结果，却不知何故，始终不为人所知。”
我听到这里，心道：“原来顾帅和‘仙剑’宫本无藏之间，却有这样一段渊源。”看看天色已经不早，便欲回营休息，不料刚一转身，看见白盟海正大步向我走来，一拍我的肩膀笑道：“天宇，大帅要我找你一起去赴陶城主设下的洗尘晚宴，可巧在这里遇见，来，咱们先到顾帅寓所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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