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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归来


  盛京对顾倾墨来说,是一个喜恨参半的地方。她此生最值得怀念的时光,都是在这盛京城中度过的,可她最煎熬的日子,也是从这里开始的。

  她的阿娘,阿姐,都是在这儿被他们害死的。

  她之所以回来,就是为了,让害死她们的人不得好死。

  盛京·凌尘阁下的常盛客栈:

  “怎么样?”顾倾墨见琉岚进屋,立刻问她。

  琉岚是凌尘阁下司音天下的大坊主。一身轻纱紫衣,姿态曼妙,容貌妖媚动人。

  琉岚在顾倾墨身前坐定,将一册卷宗递给顾倾墨,道:“此人名叫何荣,是吏部侍郎宋荠的外甥,买通了关系送上来的。”

  顾倾墨看着卷宗,冷冷地道:“镜州人?镜州的太守,是嫌他当官的日子太长了,想到西北去为国效力了吧!”

  琉岚道:“此中还远不止他,他只是关系比较硬的一个,宋荠又是平襄王这边的人,如今平襄王剿匪有功,若又扶一个状元郎上来,在朝中可是对他大有裨益,而且除了小姐您,今年入殿的几位,可不都是谁谁家的侄子,谁谁家的外甥。”

  “呵!”顾倾墨不禁失笑:“昔年武皇帝推行九品中正制,是为聚敛天下人才,时至今日,竟是为那些沉迷党争的阿猫阿狗铺平了仕途。盛京里的这些人,为了名利,竟连国都不要管了。”

  “公子要琉岚做什么吗?”琉岚问道。

  顾倾墨眼珠一转,道:“明日殿试前,便将此事告知于吏部尚书颜箬,他新官上任,这需要这样一件烂事让他来树立威信。”

  “是。”

  顾倾墨凝神想了想,道:“我来京的路上,被几个尾巴跟了一路,你让晓艾查查,都是些什么东西。”

  “是。”

  顾倾墨拿过笔纸,认真地写下两张乐谱,递给琉岚。

  琉岚看了之后,露出不解的神色:“这是——”

  顾倾墨笑道:“左先生谱的新曲,他让我来京的时候交给你。”

  琉岚的眼里渐渐叙满泪水:“师父他才不会呢,肯定是小姐你费了大功夫才求着师父谱的吧?他那么忙,还只普了一半,小姐你——”

  顾倾墨忙道:“怎么会呢,你师父他可一直记挂着你,他是想让你普接下来的一半吧。司音天下许多流行的乐曲,都会传到黎安,左先生都会偷偷去听,他可清楚着哪些是你普的乐曲,哪些不是。”

  琉岚颔首,一滴清泪便落在了手背上:“多谢小姐,小姐有心了。”

  顾倾墨道:“回去好好琢磨琢磨,等你普好了,一定要请我去你那里听回曲。”

  琉岚道:“小姐这说的什么话,整个司音天下都是小姐的,琉岚还能不让您听曲了吗,您能来看看,是司音天下的荣幸。师父他——还好吗?”她小心翼翼地问。

  顾倾墨拍拍她的肩:“硬朗着呢,最近在和陈师傅学木匠,闹着要自己做把古筝,我想——是要送给你的吧。”

  琉岚闻之,瞪大了一双媚眼,眼泪便扑漱漱掉下来:“我,我,我还以为,还以为师父他,他真的,不要我了。”

  “傻丫头,”顾倾墨安抚她道:“左先生是把你当自己女儿的,他将自己一身乐理都尽传与你,只是他不想你被仇恨蒙蔽,所以不同意你陪我来盛京,他可为着你的事,和我闹了好一阵子脾气呢。”

  顾倾墨顿了顿,又道:“哪有父亲会同女儿置气的。”

  琉岚抽抽搭搭哭完,顾倾墨才送走了她。

  她关上门,靠着门缓缓滑坐在地上,从脖子里拿出了一只通体沉墨般的玉笛,那玉笛,仅有一掌宽的长度。

  她紧紧握着那玉笛,定定地道:“阿娘,小七回来了。”

  次日,便是过了春闱的考生们入殿试,由礼部出题出题,考生作答,皇帝陛下监考。

  可今年——

  “太皇太后凤体欠安,朕念母心切,需侍奉身侧,故而无暇前来监考,特命舅父王孤侍中大人,礼部尚书曲蔚爱卿监考,钦此——”太监大总管任芪前来宣旨。

  “太皇太后怎么了?”王孤上千接旨时轻声问道。

  王孤是琅琊王家家主,任侍中,是大晋的四朝老臣,太皇太后的亲兄长。精瘦身长,一双鹰眼中时常射出锐利的光,脸颊瘦削,因总皱着两道锋利的剑眉,故字解眉。年轻时是盛京数一数二的俊俏少年郎,而今仍是盛京数一数二的俊俏老头。

  任芪轻声回他:“有个宫人不懂事,染了疾也不上报,侍奉太皇太后的时候过给太皇太后了。”

  王孤皱紧了眉:“那还劳烦公公多照顾娘娘了。”

  任芪忙弯腰应他:“国舅这说的哪儿的话,整个大晋都承着太皇太后的福泽呢,老奴便是为太皇太后万死也不会吭半声,大人千万心安。”

  王孤向他一点头,任芪便行礼告退了。

  接下来,便是各位考生报上姓名,一一作答王孤同礼部尚书曲蔚提出的既定问题。

  直到顾倾墨,王孤看到她的那一瞬间,便气血逆行,浑身紧绷。

  是她了,绝不会有错。

  “草民王离,黎安人氏。”顾倾墨回答之后,四周便响起了窸窣声。

  “这就是那个黎安评上来的十九少年郎?”“听说在黎安考场上,无论辩论,文章,都是鹤立鸡群。”“黎安那样出人才的地方,这少年人如何能大杀四方?”“你且看着吧,别看他生的白白净净,文文弱弱,比起盛京那么多世家纨绔,不知强过几条街去。”“长得倒是精细,盛京中怕是再挑不出几个比他更好看的小少年了,只是略矮了一些。”“有些不像中原人。”……

  顾倾墨在众人的议论声中,感觉到了最特殊的两道目光,一直钉在她身上。

  听他们越说越不像话,王孤稳下了心神,当即开始提问。

  每一轮,顾倾墨的回答都从容不迫,有理有据,应对十分绝妙,全不像前几位的回答那样生硬,仿佛都是背好了词,听你报来问题,一一搜肠刮肚回想起来的。这又引得文武官员皆“啧啧”作叹。

  可王孤的眉,却越皱越重,他现在十分能确定面前的十九少年郎,就是十七岁的顾倾墨女扮男装混进来的,从前她被评为顾家神童,尚且年幼,而今听她回答,观她气质,早已不同昨日,不知更胜几筹,绝非一般聪慧。

  直到他思虑太深,忘了提问。

  “王孤大人,王孤大人,”曲蔚叫醒了他:“还有一问呢。”

  王孤皱着眉拿起册子,又愣怔了半晌,才问道:“此来应试,若中,当如何?若不中,又当如何?”

  顾倾墨盯着王孤的眼,面上全无半分惧色,笑道:“若中,自当报效国家,万死不辞;若不中——便回黎安去,做个私塾先生,守着先妣的孤坟,了此一生。”

  “为何不再考?”曲蔚脱口而出。

  “此来盛京,本就是为完成先妣遗愿,若不中,也只愿守在先妣坟前。”顾倾墨道。

  “是何遗愿?”曲蔚一挑眉,问道。

  “认祖归宗。”顾倾墨此言一出,满座哗然。

  “如此慧子,竟遭生父所弃否?”“哀哉孝子。”“如此好儿郎,天竟丧其母,呜呼哀哉。”一众官员听风就是雨,立刻随意揣测。

  “如何认祖归宗?”曲蔚本就是个对万事万物都无比好奇之人,况且他总觉得这浅浅几句话下,定大有文章。

  顾倾墨答:“草民先妣与生父是遭奸人窃害,两人并无感情,生父也不知草民的存在,先妣不愿因为自己而拖累生父,破坏生父家庭,坏其仕途,故而逃出盛京,定居黎安,独自抚养草民长大,不料先妣病逝,临终前告知草民这些陈年旧事,特命草民一定要回盛京认祖归宗。”

  户部尚书沈旻来了兴趣:“可知生父是谁?本官或能帮你一二。”

  顾倾墨忽而一笑,道:“草民生父,就在这大殿之上。”

  一众官员忽然敛气凝神,而王孤的眉头则皱的更深了。

  在众目睽睽之下,顾倾墨低头跺至王孤身前,肃然跪拜,呼:“父亲在上,请受不孝子王离一拜。”

  一众官员皆瞠目结舌。

  虽然已有些人猜到王离或许与琅琊王家有些关系,但决是未曾想到,竟是与这年过八荀的王侍中大人有关。

  王家人皆是凝眉冷对。他们谁也没想到过这个丫头,竟然会以这样的方式回来。

  王孤也是愣怔住了,过了一会儿才回过神来,想到要去扶她,问她道:“尔母是——”

  顾倾墨答:“先妣是遭奸人窃害,故不愿透露姓名,只让草民同大人说——上元佳节,聚福临。”

  王孤的眉蹙得更深了。

  他原先只当是顾倾墨编了故事演戏,可上元佳节是真有其事的,难道——可在此又不便多问。

  “我知道了,”王孤拍了拍她的肩,如鹰一般的眼睛钉了她一眼:“好孩子,苦了你了。”

  随后,曲蔚压住一众官员的纷纷议论,对之后的考生提问,无一例外,都回答得十分精妙,只是生硬无比,像在背词。

  后由小太监将各人回答上报皇帝陛下,不多时,便呈了结果回来。

  何荣位一甲之首,为状元,顾倾墨位一甲之次,为榜眼。

  满座哗然。

  就在快要退朝之时,任芪又回来宣了一道旨:“朕闻舅父寻回幼子,甚是为舅父欢心,万望舅父珍重得一慧子,待太皇太后大好时,将其带进宫中陪陪太皇太后,钦此——”

  退朝路上,沈旻叫住了顾倾墨,问道:“小公子现在落脚何处?”

  顾倾墨道:“常盛客栈。”

  沈旻点了点头,他总觉得,这个人与自己有不解之缘,故而多嘴问了一句。

  王孤一直注意着顾倾墨这边,一与身边几位大人说完事,便上前道:“既是王家血脉,就该回王家来的。”

  沈旻一见王孤上来了,便立刻告退。

  顾倾墨毕恭毕敬地道:“先妣只让阿离认祖归宗,却并未说让阿离劳烦王大人,阿离也万万不敢造次。”

  王孤道:“这些年,总归是我亏欠了她,你如今认了祖,我会挑个好日子,带你回琅琊添上名字,现在便叫父亲吧,总归是我王家的孩子,日后也不必再担心。太皇太后也说了要召见,怎可以流落在外的。”

  “是。”顾倾墨应道。

  王孤又道:“明日我去接你,你今晚准备下行礼,家里人不会多说什么的。”

  顾倾墨道:“侍中府,阿离还是不去了难免给父亲添麻烦。”

  王孤看了她一眼,轻声道:“家里人方才差不多都猜出来了,何来麻烦?”

  顾倾墨恭恭敬敬地道:“庶子身份,贸然入府,难免人多嘴杂,不如——去叨扰阿离那位颇有名气的小叔——王孜大人,吧!”

  王孤浑身一震,似乎没想到她会提出这样的要求。

  “真的不到家里来住吗?或许方便些。”王孤仍然问道。

  顾倾墨一直低眉顺目,道:“听说小王大人与阿离年纪相仿,却是极聪慧的少年,被盛京中人称为王家神童,也很想见识一番。”

  “容离么。”王孤细想一番。

  从前,顾倾墨与王孜并称“双惠”,皆是盛京当代的神童。

  王孤无奈道:“那便随你去吧,我会吩咐下去,明日你便可以过去住了。若有什么事,千万告知与我。”

  “是。”

  曲蔚从殿中赶上来,请走了王孤,说是吏部尚书颜箬有事相请。

  “可以自己回去吗?用不用坐我的马车?”王孤临走前问顾倾墨。

  曲蔚不禁失笑。没想到平日里严肃恭谨得体的王孤大人,竟对刚刚认回的幼子这般用心,必要和沈旻他们议论一番王孤大人的慈父心肠,而且不知这少年的母亲究竟是何人,王孤竟会对他这般重视。

  顾倾墨道:“阿离自己能回去。”

  王孤便走了。

  几位大人一见王孤走了,忙一股脑围上前来。

  “公子前途不可限量啊。”“没有没有。”“虽是榜眼,但也是名列一甲的才子,很是了不得了。”“只是因为今年国子监的学生没有来参加罢了。”“哎,哪儿的话,公子如此聪慧,盛京那些纨绔如何能比?”“不敢不敢。”“公子才貌无双,不必过谦。”

  “王公子,等一等,请等一等。”身后一个玉冠华服的俊郎青年追上来。

  正是大晋的太子殿下,晋承修。

  顾倾墨在看见他的那一刻,眼底闪过一丝刻骨的怨恨,但很快她就平淡了神色,站在原地,等着晋承修追上来。

  几位大人一见晋承修追上来,忙作揖告辞,其中一位大人临走前,还向顾倾墨言道:“或许公子的仕途,就在眼前了。”

  顾倾墨微微一笑,嘴角露出几不可见的一丝嘲讽,回礼送走各位大人,转身迎上晋承修:“太子殿下唤在下,是有何指教吗?”顾倾墨的语气淡淡的,却暗含讽意。

  方才在大殿之上,晋承修从见到顾倾墨起,目光便再未离开过她半步,那目光之中,皆是不言而喻的神伤。

  他一定认出来了。

  晋承修向前走去,顾倾墨便离他一步远。

  晋承修边走边深呼吸,假装自己不甚在意身侧的少年,实则紧张的要死。

  待他稳定了心神,才开口道:“也没什么事,只是想问问公子出生在哪里?”

  顾倾墨在他时不时的注视下一直低着头,道:“在下生在黎安,长在黎安,殿下于此事有什么疑问吗?”

  晋承修努力平静自己,摇了摇头:“并不是,其实——本宫是觉得你长得颇像本宫一位故人。”

  “故人?”顾倾墨面上波澜不惊,而指甲早已嵌进掌中血肉,印出了血痕。

  “说出来,可能冒犯了公子,是一位女子,”晋承修忽然露出温和的笑容:“是允修此生至爱之人。”

  顾倾墨的呼吸一滞,牙齿咬紧了嘴皮,半晌才舒缓了气息,问道:“殿下是说在下与太子妃长得相像?这可真是折煞在下了。”

  晋承修忽然站住了脚,深呼吸了几口,转过身,紧紧盯住顾倾墨的双眼:“并不是什么太子妃,我此生至爱之人,从来就不是什么太子妃,也并非良娣。”

  顾倾墨迎上他的目光,不管他的目光中有多少的深情与怀恋,在顾倾墨看来,都是无比虚假,故而看着他的目光中,全无感情,就是这么冷淡淡的。

  顾倾墨只望了他一会儿,便道:“这与在下无关,若太子殿下无其他要紧之事,在下便要告退了。”

  说完,顾倾墨便冷着一张脸要走,因为她觉得假若再和此人说下去,实在是太令人作呕了。

  可晋承修忽然一把拉回了她,双手紧紧抓住她的肩膀,沉着嗓子低吼道:“我此生至爱之人,是乐昌君世子妃——顾家倾城!”

  顾倾墨如夜一般的眸子中,倒映出晋承修布满血丝的眼。

  旁边已有几个大臣看过来了,并且小声细语。

  顾倾墨的眼中没有一丝波动,她冷着的语气,像是千年的寒冰一样:“殿下,您越矩了。”

  晋承修的双手抓的有些用力,弄皱了顾倾墨的青衣。

  他好容易才从顾倾墨冷如冰窖的目光中回过神来,才惊觉自己抓的有些用力了,忙松开手:“是不是弄疼了你?”

  顾倾墨立刻倒退了一步,和晋承修拉开了距离,道:“太子殿下若无事,在下便告退了。”

  说完,便在众人的注视下,从容不迫地向外走去,将一脸神伤的晋承修远远落在了后面。

  至爱之人吗?可真是恶心。顾倾墨心想:我是永远也不会忘记你亲手害死我阿姐一事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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