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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状元


  纵使顾倾墨在殿试中认父,也并未激起过大的浪。对于盛京来说,朝中哪个大臣寻回来一个爹都不是什么怪事。顾倾墨认父一事,只是由于认父的场所比较特殊,故而闹了一会儿风波,做了一会儿谈资。

  顾倾墨住进王孜府中后,却并未见到王孜,是他的随从季落安排了顾倾墨住进北苑。

  两天过后,王孜才忽然造访。

  “琅琊王离?”王孜品了一口他自己带来的新茶,嘴角上扬:“真是没想到啊,顾家七小姐竟然用我王家后辈的名号重回盛京。”

  王孜,字容离,是琅琊王家子字辈的老幺,辈分极大,却是和顾倾墨同一天出生的,时任神策军统帅,是京中人人津津乐道的神童。

  顾倾墨虽然从前与他并称“双惠”,但此前从未见过他,今日一见,倒有些惊诧于他过分妖娆姣好的面容。

  王孜的眉眼均狭长,眼角眉梢尖细上翘,有些像是一只狐妖,那种近乎于妖娆的俊美之中,透出一股聪慧。眉间一点朱砂,是因为他年幼便丧失双亲,王家人为保他性命,凝住他的气运而点上的,虽然迷信,但却是王家人对他满满的关切。薄薄的唇像女子沾了唇脂一般,樱红而娇媚,却是近乎刻薄的线条,面若敷粉,却过于苍白毫无血色,身长玉立,满身书卷气,却是手握神策军的大将军。

  “王大人自然没想到,”顾倾墨笑着注视着王孜的双眼,那带笑的眼神中却满是森冷的杀意:“因为王大人根本就没想过让在下活着回到盛京。”

  王孜的笑容不易察觉地僵了一下,抬头迎上顾倾墨充满杀意的目光,道:“很有趣,容离现在倒庆幸顾七小姐回盛京了呢!只不过美中不足的——竟不是以一个女子的身份,而是一个王家庶子。”

  顾倾墨微微眯起那双妖媚的眼睛:“王大人若要让一个王家庶子悄无声息地死去,不是更容易么?在下可是已经将自己送到大人的手边了呢!大人随时可以动手除去在下,只要——您有那个本事,王家神童?”顾倾墨的语气中,透露出无比的自信与轻蔑。

  王孜闻言,顿时面如菜色。

  谁都知道,王孜最讨厌别人拿他和顾倾墨做比较,可别人不知道的是,王孜更讨厌神童这个称呼是从顾倾墨的嘴巴里吐出来的。

  但顾倾墨料到了。

  见到王孜的手指不由自主地攥紧了酒杯,顾倾墨的笑容更深了一些:“丰城一事,只怕王孤大人还不知道吧?若论起辈分,王孤大人倒还是在下的亲舅公呢!”

  顾倾墨的母亲是太皇太后唯一的女儿——桑泷公主,晋长安。晋长安是当今陛下的亲妹妹,顾倾墨便是太皇太后的亲外孙女。而王孤是太皇太后的亲兄长,所以王孤是顾倾墨的亲舅公。

  王孜现在想的就是丰城这件事:这个顾倾墨,今日几句话就让王孤同意了让她住进自己府中,若要灭口,肯定逃不过王孤那双鹰一样的眼睛,况且顾倾墨也不是什么善茬,可不杀,却又实在忧心。

  在王孜这儿,只要是顾倾墨在,就万事都是变数。

  王孜直接问道:“顾七小姐,你究竟想要什么?”

  顾倾墨闻言,一下笑出了声,用她那双拿管了纸笔的芊芊玉手虚掩着嘴巴,这串有些妩媚的动作,以及那双带着摄人心魄光芒的眼睛,都不免让王孜有些心悸。

  “我想要什么?”顾倾墨用手支着桌案,探过身来,把脸凑到了王孜的面前,柔声道:“王大人,心知肚明。”

  略带沙哑的嗓音带些一字一顿的杀戾之气。

  王孜呡紧了嘴唇:“顾七小姐——”

  顾倾墨猛的站了起来,冷声打断了王孜的话:“王大人千万别忘了各自的戏份。你做好你的神策军统帅王孜,我扮好我的琅琊王离,人前人后可都马虎不得,否则——要的可就不只是顾家小七倾墨之命了!”

  王孜站起身来,望着已走至窗前站定的顾倾墨的背影,皱起了眉:“顾七小姐,容离奉劝你一句,可千万别赌上自己的命,万一满盘皆输,送上的,可不只是你自己,也不只我们王家。”

  说完便拂袖离去。

  “小叔慢走,阿离不送。”

  顾倾墨站在窗前,鼻息间本应全是王孜送的新茶的香味,可她那只尖翘的小鼻子一点儿也闻不到。

  那是因为尸腐之气曾侵入她的身体,伤了她的嗅觉。

  忽然,房梁之上传来两声轻扣梁木之声,沉闷有力。

  顾倾墨懒懒地应了一声:“听着呢。”

  房梁上荡下来一条腿,修长而匀称,是极适合上战场的将军的腿,但梁上光线昏暗,刚好隐去了梁上黑衣男子的面容。

  他轻声道:“颜箬查出了状元作假一事,同王孤、曲蔚将此事一同上报了,方才张了皇榜,革了宋荠等人的职,重则株连五族问斩,轻则单单一人流放西北,何荣一死,小姐就是状元了。”

  他的声音低低的,充满了令人紧张的烽火气,却十分诱人。

  顾倾墨道:“何荣他们这样的垃圾,平日里不学无术,过了该娶妻成亲的年纪才晓得要为了日后的生计做打算,就用这样卑劣的手法博取功名,实在可恨,无人可忍。”

  梁上之人道:“宋荠这样的蛀虫岂不更惹人厌?有这样的东西在,大晋难免养出一帮酒囊饭袋同一群只知玩弄权术之人。”

  顾倾墨冷笑道:“晋承佑、晋承伋、晋承偃这三人,这次肯定都送人上去了,结果出了这么回事,他们怕是要气得三天吃不下饭呢。”

  “他们三个,现如今没了保上去的新秀,肯定要来找小姐你的,届时小姐打算如何取舍?”梁上之人靠在梁柱上,荡下来的那条腿一晃一晃的,似是在同顾倾墨闲话家常。

  顾倾墨向上睨了一眼,道:“取舍?我自会以王家家训作由,避开他们的三顾茅庐,而且王孤和王孜想必也不会坐视不理。”

  梁上之人笑了一下,道:“我知道小姐早已做好了打算,只是想提醒小姐一句,要谨防人心,不是人人都能被你轻易算计到的。”

  顾倾墨不答反问:“沐辰和晓艾到哪儿了?”

  “再有一日,便到盛京了。小姐有什么吩咐吗?”梁上之人恭恭敬敬地道。

  顾倾墨无奈道:“王孜要送我役使奴仆,我竟鬼使神差没要!哪怕当时要两个来,过后再退回去好了,现在缺人给我端茶送水,可是悔得肠子都要青了!故而有些想他们。”

  梁上之人勉强憋住了笑:“你这话若是叫晓艾知道了,任你怎么求她,她也是不肯再见你了!她堂堂一个凌尘阁殿主,整日里给你端茶送水,做些老妈子做的事,也真是够了!”

  晓艾是凌尘阁下四大殿其中之一的殿主,为人活络,广结朋友,牙尖嘴利,能做一手好菜,而且千杯不醉,却生得并不像她的性子一般粗犷,很是细腻,娇俏可人。

  顾倾墨撇撇嘴:“有什么办法,这是她职责所在。”

  梁上之人好笑道:“人家是四大殿的殿主,她的职责哪儿是给你当老妈子?也就她那傻丫头,你夸她饭菜做的好吃,便生生赶不走了。”

  顾倾墨对他吐了吐舌头,正色道:“李家的人判了什么?”

  梁上之人正了态度:“这回李家是送了位曾犯过事的小儿子,本位列一甲探花,现今核实了为作弊,李家株连三族,统统于十五日后问斩。”

  “那个小太监呢?送答辩稿上去的那个小太监,当中肯定少不了他吧?”顾倾墨坐回方才坐着的位子上,喝了一口茶。

  “流放西北。”梁上之人似乎很嫌恶地撇了撇嘴。

  顾倾墨拿茶盏的手比先前更用力了些,道:“传消息给阿雾,让他速来盛京,可一定要赶上李家的人斩首,我让琉岚到时候买个首座,大家去喝喝茶,嗑嗑瓜子,看李家的人是如何作茧自缚的。”

  “……”梁上之人沉默了半晌,道:“先生未必愿意看到他们家的人,小姐又何必惹先生不开心。”

  顾倾墨道:“李氏贱妇害了沈夫人一生,也害得阿雾年少受人欺凌,遭人白眼,阿雾是我的朋友,我是一定要替他讨回来的。这世上,本就是以牙还牙才是正道,他性子太懦,要激一激。他就是不喜欢看,也得给我去看!”

  顾倾墨说到最后,像是置气一般,将茶盏重重往桌上一放。

  “还同我闹起小姐脾气了,到时候先生和你置气,可别来求着我们帮你说好话,”梁上之人道:“罢了,随你去吧。”

  说完,便没了踪影。

  顾倾墨盯着撒到外面的茶水,良久无言。

  次日·北苑:

  晓艾和沐辰来了之后,立刻收拾好了行李,从琉岚那儿讨了几个凌尘阁记过名字的小厮,打扫了整个北苑,北苑这才变得风雅整洁了起来。

  顾倾墨才吃完晓艾给她做的,晓艾和沐辰的接风宴,正看着书呢,小厮就来通禀:“公子,平襄王来了。”

  顾倾墨看了小厮一眼,道:“我已睡下了。”

  小厮立刻明白了,回去回禀。

  退到苑门口,向前来通禀的王孜府中的老管家,吴伯,道:“我们家公子忙活了一早上,吃完饭,已经在午睡了。劳烦吴伯跑一趟了。”

  吴伯不知这位小王公子是什么脾性,只知是王孤刚认回来的幼子,自然不敢怠慢,于是回去改了一番说辞,禀了平襄王晋承伋。

  “我们王爷来见他,已是给足了他脸面,他竟出门去了!让我们王爷白等他这一回,他这是——”

  “闭嘴!”

  晋承伋打断了身边亲侍宋武的不满之辞,恭恭敬敬地向吴伯道:“既然小王大人与小王公子都无暇,那小王这便告辞了,改日再登门拜访,有劳吴伯了。”

  吴伯好容易才送走了这尊不好惹的鬼神。

  “唉!这都叫个什么事儿呀!”吴伯叹道,转身向南院奔去。

  那边可还有一位也说是睡下了的小主人,还等着他过去回禀北苑的事儿呢!

  北苑:

  “方才,我见平襄王的马车走了。”顾逊白喝了一口茶,赞道:“这是江南新贡的茶,王孜看见你可真是客气。”

  顾逊白,是顾倾墨大爷爷之孙,字君夕,现任刑部侍郎,在顾家这辈的人里排行老三,生得一副英气逼人的锐利模样,沉稳持重,眼神因日常在邢部办案,磨砺出了无比锋利的目光,被他盯上一眼,都会浑身不自在,要细细回想一番是不是干了什么违法乱纪的恶事。皮肤偏黑,却是很健康的颜色,瘦长而精壮,练武人的架子。

  他是翻墙进来的,又有沐辰接应,不会叫人发现。

  “来扰人清闲,讨人恶心的。”顾倾墨一边看书,一边回他道。

  “呵~他就这么个人,”顾逊白道:“你同太子在宫道上有些不愉快的事,被人一添油加醋,传到那三位耳朵里,他们自然以为你不会被太子招为幕僚,而今出了考生作假一案,他们便以为在你这里有可乘之机,肯定会好好把握。”

  顾倾墨道:“随他们想去,只是要烦我再派些小子去回话,王孜府里的吴伯见我总找理由躲开那些瘟神,让他去应付,要不耐烦的。”

  顾逊白自从顾倾墨六年前定居黎安开始,便知道了她还活在这个世上的消息。两人六年来一直有联系。此番顾倾墨回京,也早已告知了他,能那么顺利回京,也有他从中调和的功劳。

  虽然他很不同意顾倾墨回来。

  “可总不好一直不见吧?”顾逊白问道:“万一哪天狭路相逢,仍免不了一番周旋,到时若是得罪了他们,可要像黏上狗皮膏药一样恶心。”

  顾倾墨嘟哝道:“他们三位都未去殿试监考,故而不认得我究竟是哪个,我和王孤大人长得也不像,走在路上撞见了他们也认不出来。况且我短期内是不会出门的。”顾倾墨对顾逊白狡黠一笑。

  顾逊白还要说话,顾倾墨忽然放下了书,问道:“三哥在宫中,可有可以问得上两句话的内侍吗?”

  顾逊白一时不解其意:“内侍?邵尚宫吧。从前有件案子牵扯到过她,故而认识的,她口风很紧,是宫中的老人了。我和她如今还有些交集,怎么了?”

  顾倾墨皱着眉:“今年考试,刚巧国子监学生不来参考,这才勾起了朝中小人扶植外头秀才的想法,可若是皇帝当时留在了殿中——是一定会发现他们弄虚作假的,立刻就会联想到朝臣培植朝中势力一事,这反而得不偿失——”

  “你是说——”顾逊白道:“太皇太后生病一事,是有人在背后做文章?”

  “若皇帝不被重要的事情缠住,一定会到考场,最方便又最有效可能拖住皇帝的,就是——太皇太后!”

  顾逊白一双锋利的眼里,立刻射出狠历的寒光:“此时若果真如你所料——”顾逊白细细琢磨了一番,脊背上不由得爬上来丝丝凉意。

  顾倾墨冷哼道:“此时若果真如我所料,那我必会要背后谋划之人——不得好死!”

  顾逊白打了个寒颤。

  “此时事关重大,我现在立刻进宫去查查。”顾逊白立刻就站起身,就要走。

  顾倾墨唤住他:“三哥,你尚且不必着急,太皇太后千金凤体,他们也只敢动些小动作,可是难保以后不会再利用太皇太后。我们自然要查,只是不能打草惊蛇,你先借着别的案子探探路子,若发现对方——果真与党争一事有关,你便立刻抽身,不要再插手此事,我这边也会派人去查,并保护太皇太后的平安。”

  顾逊白知道顾倾墨是不想他以身犯险,又深知这七妹妹的倔强脾气,勉强应了,而且这的确是急不得的事。

  “知道了,那我也先走了,你也不必过虑,会无事的。三哥会尽力去查,你也小心。”顾逊白也不是什么随便一劝就能劝得动的人。

  顾倾墨点点头,却始终愁眉不展,起身叫道:“晓艾,将小王大人送来的新茶都包了,让三哥带回去,沐辰,你去送送三哥,”将顾逊白送至门口,道:“此事背后必定牵连甚广,三哥必不可操之过急。”

  “知道了,放心吧。”

  送走了顾逊白,顾倾墨立刻对着梁上轻声道:“有些人,我才刚回来便立刻要来送死。叫琉岚来见我。”

  “是。”梁上之人转瞬便不见了身影,像个鬼魅一般。

  顾倾墨的声音之中,透出前所未有的冷厉与阴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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