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6.心玉不在池,花灯与人面
宁莞音闻言,赶忙低了头去查看。
只见自己手中还紧紧地攥着一根柔韧绯红的丝线,那红线的一端被环环绕在了一指的指尖,但红线的另一头,却早没了那沉沉碧色的平安扣……
宁莞音脑袋一嗡,立即着急起来。
“快,快找找,看看地上!”
宁莞音拉着环儿低了身子,一齐沿着廊台搜寻,但来来回回翻找了三四趟都没个影子,宁莞音只觉头脑发昏。
池衍书送给她的贴身之物,定情之物……竟被她不慎弄丢了!
她原本是拿了红线缠好了的,怎地系得这般不结实?
环儿连连跺脚,气恼地不行:“小姐,定是刚才那个浑书生偷得!”
宁莞音愣住:“是他?怎么会呢,那样老实的一个人。”
那书生白白净净,清清瘦瘦的,路也走不稳,话也说不准,实打实的老实人模样,怎么就是小偷了?
“环儿再找找,定是落在了哪块石砖之下了。”说罢低了头,要去再找一遍。
环儿拽住了她的衣袖,连连摇头:“小姐看错人啦!这廊下隔着街道甚远,旁的人好端端地走这道儿过什么路?而且他偏偏就撞了您,他刚才面对着墙壁,保不准就是藏东西呢,他就是故意的!”
宁莞音不说话了,有些气馁地坐在廊凳上。
“若真是他偷的,那人早该跑远了,便是寻不到了……我怎么和池衍书交待?”
环儿一拍大腿:“报官!”
宁莞音想了想,先不说这平安扣子是池衍书的贴身之物,意义不同,光是那玉色质地,价格已然不菲。按道理说是该报官了,可不知怎地,她就是有一种感觉。
平安扣还在这附近!
可如若不在地上……
宁莞音的目光,无意瞥向了泛着圈圈涟漪的池水,顿时眸中一亮来了精神:那便是落入了水中!
“不,不去报官。环儿快快回去把祁川叫来,让他带齐全了东西,去这水中搜寻!”
环儿闻言也是恍然大悟:“对哦,许是刚才险摔了那一下,被小姐丢入了池中了,我这就去找人来!”
说完便迈开了步子跑回家去。而宁莞音静静守在原地,内心着实焦急地等待着他们。
过了约摸半个时辰,祁川便带了两个家仆和捕捞的竿子,体操运动员似的飞跑了过来。
等他们将套了纱网的竿子,透过层层涟漪伸入了水底,才发现这池水其实很浅,才刚到人的腿弯子而已。于是几个利索小伙纷纷脱了靴袜,直接拿着纱网下去摸索去了。
可眼见这天渐渐压黑,大家都已经累的直不起腰来,把这些浅薄的淤泥翻了个底朝天了,也没找出什么玉什么石,什么大衣扣子来,宁莞音的心,越发沉重。
难不成,真是那书生偷得?自己当真看走了眼?
等到这夜空终于凝固得和宁莞音的脸色一样黑时,她才大赦般地,在几人可怜巴巴的眼神下说:“不在池里,收工吧。”
众人顿时松了一口气。
……
而长廊之下,曲折弯道之处。
那白日里看似老实莽撞的清瘦书生,此刻却是小心机敏地藏在墙后,只堪堪伸出了半个脑袋来,一瞬不瞬地望着宁莞音离去的背影,默不作言。
等到彻底望不见了她,书生才舍得缩回了身子,背靠着墙呆立在原地。
良久,他低头看了眼手中的那块原不属于他的,泛着温润清光的平安扣,神色晦暗不明。
最后一阵凉风来袭,他才有所知觉般叹了一口气,将身子陷入了阴影里,没了踪影。
.
“二小姐。”
祁川呼哧呼哧小跑着,匆匆赶回了宁家老宅,第一件事情便是向宁莞音禀明情况。
“我又去问了蒋老爷!蒋老爷说了,整个玉砚城治安良好,和平清定,未发现过此号人物。说是……想是外地来的野书生,到咱们这儿来游街窜巷着犯案的,无迹可寻。”
宁莞音淡淡嗯了一嗓子,算作回应。
自从经历了玉石案,听了池衍书和仇莽对蒋元志的评价后,她就不再指望这个人能为她办成什么事儿了,只盼着多少能给她提供点线索就好。可离着事发过去了整整十日,“明镜高悬”的县衙也没能给她说个什么有用的信息,只传来一些无关的流言……
听说蒋老爷在月初陪着徐太守去哪哪儿游了湖,当地的百姓给他们送了好些个肥鱼肥虾,宛如祭拜河神。
听说蒋老爷在月中视察了哪哪儿的窑子,一夜苦短看中了一个姑娘,便顺手为她赎了身,将她救离了水火之中。
听说蒋老爷前两日又过了一次寿宴,是今年摆的第四次寿宴,邀请了诸多乡绅名仕收了好些个贺礼。
听说蒋元志这县官老爷什么热闹事都做,就是不做正经事,这官儿委实糊涂敷衍。
可偏偏本地的百姓,无一不称赞他的好,说他和气清明两袖清风……这说的究竟是反话还是睁眼瞎扯,就不得而知了。
宁莞音丢了平安扣以后,便是整日整日的不安心,越发少食少语清瘦了起来。
池衍书几日也前来过一趟。
池衍书敲了敲案台,小声提示:“该你落子了。”
宁莞音回转了神思,放下黑子:“哦,嗯。”
池衍书:“……”
“可是哪里不舒服?”
宁莞音慌忙摇头:“没,没有。许是天渐凉了,有些……倦怠罢了。”
池衍书执起她的手,柔声道:“天是不凉,手倒是凉了。”
“……”
“罢了,今日早点歇息吧。”
他与她下了一盘棋,又共饮了一壶梅子茶,见她始终恹恹没有相谈的兴趣,便识趣地离开了。
也未曾来得及留下,吃一顿他心心念念的,新厨子做的晚饭。
其实,她能见到他本是高兴的,是期盼和欢喜的,但自从丢了人家的东西后,她就有点儿……无颜面对他,也不知该怎么开口去解释。
好在池衍书将这东西送给她了,那便是真的送给她了,并没有再过问过。宁莞音便想着,若是能再买个一模一样的,那便好了……
可这时候的她哪里知道,这枚小小的平安扣的真实来历?
哪里知道,它是这世上绝无仅有,造价无双的一只。
***
往后的这几日,池衍书都没再来找过她。
她看着被鸟儿啄落的一片绿叶,竟恍惚觉得,两人这种亲昵的关系,倒离着黄金堡那晚又远了些。
她也不知道,这陌生不安的感觉究竟是从何而来。
直到昨日那个叫王二二的家丁,来给她送了一篮子新鲜的桑椹,和一个白玉坠角的宁神香囊后,她才顿然明了。
她咬着一颗酸甜多汁的桑椹,心底蓦地泛起了一丝酸楚……自己竟是几日不见他,就思念成这般,患得患失。
露雪抬手在她眼皮子底下晃了晃,好奇问:“小音儿,你怎么了?魂不守舍的。”
宁莞音握住了她的手,蹙眉问道:“你说,思念的感觉,到底是什么样的?”
露雪反握住她的手,认真的说:“是发呆,是寡言,是又喜又愁,是……你这样的呀!”
宁莞音白了她一眼,嗔道:“你取笑我啊!”
露雪捂着嘴巴笑言:“怎么,池公子这几日都没再来吗?”
宁莞音摇了摇头:“没有……嗳你,你怎么知道?!”她微微吃惊,她不记得自己和露雪说过池衍书的事情啊!
还反被人家套了话……呜!
露雪用一指轻点着宁莞音的鼻尖,说:“我知道的可早了,比你自己知道的还早!”
宁莞音惊呆了:“原来露雪是神女在世,有先知之能,受民女一拜!”
露雪也白了她一眼,颇为无奈地说:“若是真的思念,就去主动找他吧。说不定,他也在想你,等你去找他玩儿呢。”
宁莞音愣住:“主动?会不会不太好啊,矜持一点比较适合我吧……”
古代的女子,不都走的内敛路线么,怎的,露雪竟怂恿她奔放?
世风日下,世风日下。
不过露雪说的也有道理,甚合她意:说不定池衍书,也在等她主动一次呢。
唔,那晚些时候就去他家看看吧,她还不曾去过他家。
如若是到了晚上,他是会作画,还是会读字,还是会研究他池家的账本直到深夜?
他平日里,都在做些什么?
风行少女宁莞音行事霹雳,说走就走。当晚,她便由着环儿提着盏莲花灯引路,朝着池家方向缓缓而去了。
路过先宝镇与玉砚城的交界处,有一条很长,很阔,又十足繁华的长街,赫然出现在她眼前。
据说这条街彻夜空照,花灯不灭,是和京城花街有的一比的繁华。
熙熙攘攘,道间阁里,包罗万象。
宁莞音来了兴致,一扫连日里的阴霾。她和环儿互换了一个眼神,便打算就此逛上一逛。
然后再穿过这条长街,去池家。
这条长街上的花灯,端的是数不胜数美不胜收,斑斓旖旎,炫目缤纷。
有的画着宝马香车玉美人,有的绘着江湖七侠斗智胜,还有的只刻着一张十足立体感的人面,栩栩如生,活灵活现。
恩……活灵活现到……这脸好像在哪儿见过?!
宁莞音低呼一声,立即伸出了一只纤长的藕臂,露出了一小截白嫩的手腕,长长尖尖涂着豆红的食指,便笔直地指向了那个人面!
于是,这一只勾心的玉手,就这样端端地送到了那人的面前。
犹似投怀送抱,粉香扑来,让他眼前一阵明晃,心尖儿一阵荡漾。
“嘿嘿。”书生笑得满面羞涩,腾起红烟,那眼里塞的全是淳朴与清朗,不沉甚么浑浊与杂渍。
“咕咕咕姑娘……我们又见面了!”
一如初见一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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