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7.醋味正浓
“我的玉呢?!”
宁莞音想,自己此刻的面目一定很狰狞,很凶残。
因为那书生不仅红了脸,眼中还隐隐泛起了雾气……
“在我这里。”书生咬着唇说。
“果真是你偷的!”
环儿抬脚要去踹他屁股,却被那书生不知使了什么身法,给轻巧的躲开了去,一退就是三步远。来往男女本是无意瞥了一眼看热闹,却都见了忍不住喝彩一句:“好身手!”
宁莞音眼皮子抖了一抖,拉开环儿对他说:“你这人也太过分了!既然你已经承认,快快还给了我罢,这是我很重要的东西!”
书生从怀里拿出了一个纹云锦囊,正要去掏出平安扣,却又停下了动作,眼珠子藏了一丝狡黠,道:“小生想请姑娘坐坐,陪个不是。”
“有什么好坐好陪的,我没时间。”宁莞音急了,怕待会又要出个什么意外,就想抬手去抢。
书生欲握住她的细腕拦住她,但觉得如此太唐突,便换了手法一拂袖子绕开了去。这一来二回你抢我夺的,宁莞音被他绕得眼花缭乱,却怎么也够不着,一时气闷不过,立在原地不动了。
“你这人——你究竟要如何!”
“小生说了,只想请姑娘坐坐,坐下了,就把东西还你……”
那书生不敢瞧她的脸,只红着脑袋低眉搭眼地看着她的绣鞋,可嘴里的话仍是带着强迫的,必要与她坐上一坐才罢休。
宁莞音抚着胸口顺气,“庆居楼!”
“是是是!”
……
庆居楼二层的粉阁雅间里,不一会儿的功夫,桌上就摆满了顶级套餐,珍馐美食。
宁莞音本是要刁难他,故意选了个昂贵的地方,却不想这书生打扮得普普通通,甚至有些寒酸,但出手甚是阔绰,颇有一掷千金的豪气。
宁莞音心底里更瞧不起他了:这人平日里得偷抢了多少东西呀!她都没带这么多钱出门呢。
那环儿虽被周迟林请去了门口守着,但还是不忘频频伸进脑袋,盯着屋内观察,深怕这书生又要弄出什么幺蛾子。
但见他举止规矩,不急不缓地给宁莞音斜斟了一杯龙井,好言道:“我叫周迟林,我知道姑娘对我有戒心,但我此来就是为了还给姑娘东西,真心实意。”
宁莞音听他话里有话,讶异道:“你早知道我今天会从这儿经过?”
周迟林笑答:“是是是,我知道的。”
宁莞音沉吟片刻,又问:“那日廊下,你也是故意的?”
周迟林一派坦然,承认道:“不错,我是……是故意的。”
宁莞音正要高声质问于他,周迟林却忙说:“我是故意的!但也不是故意的!”
宁莞音冷笑道:“你若是不给我说个明白,今日定要你去见官。”
周迟林迟疑一瞬,道:“去见蒋元志那个不作为的贪官么?这……姑娘可找错人了。”
宁莞音说:“你别狡诈,我若是叫人来亲自押你,蒋大人不作为也得作为!”
她若将犯人给亲自带去,省了搜捕的麻烦直接多了一个业绩,蒋元志何乐不为?
周迟林却摇头叹气。
“姑娘可知,蒋元志是我的老师,待我如亲子。”
“……”
宁莞音闻言一时没反应过来,惊愣住了忘记了言语。周迟林便径自给她夹了一筷子脆嫩的笋丝,直言不讳的解释。
“蒋元志是从蒋晴口中,得知了姑娘与池家少爷的婚事。那蒋元志本就贪财,早想巴结池少爷却巴结不上,各种手段交结无果,只好撮合蒋晴与他认识。”
“可姑娘的出现,破坏了他们的计划,蒋晴钟情池少爷,她已心中有恨,便是要我那日……”
周迟林一字一句:“去杀了姑娘你。”
宁莞音手上一抖,登时将两根无辜的银筷,碰落到了地上。
环儿听得异样动静赶忙进了屋内,急问:“小姐,这厮——”
宁莞音攥紧了红绸桌布的排穗,压抑着嗓子道:“你先出去。”
环儿愣了愣,狐疑地望向周迟林,警告着瞪了他一眼,才又钻了出去。
周迟林看着宁莞音唇色渐渐发白,心有不忍,犹豫了半晌,还是狠下了心来接着说:“所以,就算姑娘找人在全城贴满了我的画像,蒋元志也是抓不住我的——因为他根本就是有意放纵蒋晴去犯此事。”
宁莞音心头一阵后怕,只觉夜色渐凉,让她遍体生寒。
“我乃朝廷命官家的女儿……他们怎么敢!”
“他们当然敢。”
周迟林给自己斟了一杯醇酒,苦笑,“远离京城数千里,整个儿玉砚城都是他们的地盘,他们有什么不敢?不过是动动手脚,掩尸灭迹而已。蒋元志这么多年背地里杀了多少人,别人不知道,我却是最清楚了。”
“因为那些人,多数皆是我杀的。”
周迟林的眼中难得闪过一丝寒意。
宁莞音握掌成拳,撑在膝上艰难地问:“那你,你将这些告诉了我,你就不怕……”
“姑娘多忧,我没什么好怕的。只要蒋元志他一天不倒,就算是在全城昭告“周迟林是凶手”,别人也拿我没办法。”
他举杯将手中佳酿一饮而尽,投足间带着恣意豪气,而宁莞音已然怔了半晌,此时无言,才不由地抬眼认真将他审视了一番。
比起池衍书的高远冷冽,丰神俊朗来说,这个人,倒是更为复杂。
无论是喜乐羞怯,还是愁闷狠毒,这个人好像都能将所有情绪,转换自如。什么样的心情,他展现在脸上的便是如此的表情。
可宁莞音又分明能感觉得到,此人身上定是带着深深的枷锁,深藏不露。他的喜怒哀乐之所以这般外放,不过是为了掩盖他的本质罢了。
可周迟林的本质,该是如何?
宁莞音不解问他:“你对我手下留情,还将真相告知我,究竟为了什么?”
周迟林的俊脸又浮起了红晕,望着她含染盈盈水色的双眸,笑说:“自然是那日廊下,远远地瞧着姑娘,便喜欢上了。”
宁莞音睁大了眼睛,没想到他会这般直接,顿时有些挂不住脸色。
“周公子胡说甚么,你醉了!”
周迟林这下又变成了结巴,忙说:“对对对对不起!恕我唐突,姑娘勿怪!只是姑娘生得极美,我想是个男人见了,都会喜欢的吧!我,我当真,当真没有非分之想!”
之前的宁莞音对周迟林不甚了解,还以为他只是个行为不端的瘦弱书生而已。但经过方才知道了这个人是杀过人的,她已然在心里埋下了惧怕,便不敢当真去怪罪于他。
周迟林却兀自说道:“姑娘已与人定了婚约,我这等上不了台面的穷书生,自然不敢肖想姑娘……姑娘人美心善,那日也没将我当做恶人,倒是不该无辜命丧异乡……”
宁莞音放松下来,柔声道:“好,好吧,我不怪你。不过你还没告诉我,你抢我的玉做什么?”
周驰林顿了顿,神色复杂地说:“因为那时我还在犹豫,该不该杀你,这一犹豫么,就先抢了个东西过来,好去应付那蒋家人。”
宁莞音点点头:“那你回去了要怎么交待?蒋元志……不会再让你来对我怎么样吧?”
周迟林笑说:“姑娘莫慌,我昨日已将其中利害关系告诉了将元志,他已经答应了不杀你,蒋元志也不是个傻子,蒋晴糊涂,他不糊涂,他也不是真的想招惹宁家。”
宁莞音呼出一口气:“如此,倒是要谢谢你了。”
杀人的竟变成了救人的,宁莞音对这个世界的是非善恶,第一次产生了严重的质疑。这一顿秀色可餐却委实食之无味的饭局,让宁莞音心潮起伏,重新审视了一遍自己。她觉得她以后行走江湖,有必要更加谨言慎行了。
不仅仅是京城深宫里,这宫墙外田园处,竟然也是这般错乱肮脏。
危险可真是钻墙入缝,无处不在。
***
她与周迟林便就着这般微妙的气氛,两两相对用完了饭。等到环儿也在隔间吃完了,周迟林才大手一挥付了钱,三人便来到了灯街上。
庆居楼大门前的街间,行人渐少,月已微醺,花灯掩映路正明。
周迟林瞟了一眼宁莞音的侧脸,见她额下眉眼在灯光中越发通透明艳,不由心动神驰,再一次迅速的红了脸。
宁莞音:“……”
这人脑子里在想些什么表现得也太明显了,让她不想歪都不行啊。
周迟林尴尬地咳了两嗓子,道:“这是姑娘的平安扣子,原封还给姑娘。”
宁莞音轻声应了:“恩。”
便要伸手去接。
可当她的手还未碰到那锦囊时,那锦囊就猝然地被另一只手给先拿了去。
宁莞音和周迟林顿时心慌惊讶,不约而同顺着那方向望去,大惊失色暗想——
莫不是又来一个偷东西的?!
……
但见那人长发高束,面如冠玉,双眼紧紧凝视着宁莞音,于一盏红灯前站立。他今夜穿了身沉沉的墨衣,衬得他愈发冷峻,古朴湛光的刀剑般,遗世独立。
“池衍书!”
宁莞音见了身侧之人先是一喜,情不自禁唤了他一声,但当看到他凉薄无笑的嘴角时,心中又是一沉……
唔,池衍书好像误会了什么,很不高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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