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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章 父亲召见


沈荷在沈家的第三天,沈正源终于想起要见她了。

来传话的是王妈,态度比起火车站那天稍微好了些,但也仅限于多说了两个字:“大小姐,老爷让你去书房。”

春兰正在给沈荷梳头,闻言手里的梳子顿了一下。

沈荷对着镜子,面色如常:“知道了。”

她今天穿了一件月白色的薄棉旗袍,头发简单盘起来,除了一根银簪子没有戴任何首饰。

春兰放下梳子,小声说:“小姐,要不要换一件亮色一点的?”

“不用。”沈荷站起来,理了理衣襟,对春兰笑了一下,“又不是去赴宴。”

沈正源的书房在沈宅的前院,穿过花园,经过大厅,再拐一个弯就到了。

书房的门虚掩着。

沈荷敲了两下。

“进来。”

里面传来的声音有些沙哑,带着一种刻意端着的庄重。

沈荷推门进去。

沈正源坐在书案后面,手里拿着一支毛笔,面前摊着一张宣纸,似乎正在练字。

沈荷上一次见到这个人是十三年前。

五岁的孩子记忆已经很模糊了,她只记得一个高大的男人站在火车站台上,面无表情地看着她离开。

沈正源看着走进来的女儿,眼里有一瞬间的恍惚。

太像了。

这张脸,这双眼睛,甚至走进来的时候那种不卑不亢的步伐,都让他想起另一个人。

“父亲。”

沈荷站在书案前三步远的地方,微微颔首。

沈正源回过神,放下毛笔:“坐吧。”

沈荷在对面的椅子上坐下。

“这几天住得还习惯吗?”沈正源开口,语气客气。

“还好。”

“有什么事就跟你柳姨说,别见外。”

沈荷并没有接话。

沈正源又沉默了一会儿,似乎在组织语言。他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放下,又端起来喝了一口。

沈荷看着他,没有催促。

“赵家那边,又来催了。”

沈正源终于进入了正题,“赵正这个人,年轻有为,在上海滩是数得上的人物。这门亲事是你爷爷当年定下的,赵老爷子在世的时候跟我们家走动得勤,如今虽然赵老爷子不在了,但赵正这孩子念旧,一直记着这门婚约。”

他说这话的时候,目光落在书案的笔架上,没有看沈荷。

“你准备准备,过几天赵家有个宴会,到时候我带你去见见赵正,你们两个年轻人见一面,把这事定下来。”

沈荷没有说“好”,也没有说“不好”。

她问了另一个问题。

“父亲,我娘是怎么死的?”

沈正源的脸色在那一瞬间变了。

他嘴角的肌肉抽动了一下,眼神从书案上移开,飘到窗外,又飘回来,最后落在沈荷脸上,带着一种明显的心虚。

“怎么突然问这个?”他的声音比刚才低沉了一些。

“我想知道。”

“你娘是得了急病。”

沈正源的语气硬了几分,“请了大夫,没救回来,都过去这么多年了,你问这个干什么?”

沈荷看着他的眼睛。

他在说谎。

“什么急病?”沈荷追问。

沈正源端起茶杯,借着喝茶的动作避开了她的目光。

“大夫说是心疾。”他放下茶杯,“你娘那几年操持家事,太累了,身子一直不大好。”

沈荷没有再追问,不是因为她相信了,而是因为她知道,再问下去也问不出真话。

沈正源已经把谎话编好了,你就算把谎话撕碎了摊在他面前,他也不会承认。

她换了另一个问题。

“我娘的嫁妆产业,现在谁在管?”

沈正源瞬间眉头紧皱了一下,表情又变了一次。

这一次不再是心虚,而是烦躁。沈荷问的第一件事已经让他不自在了,第二件事直接戳到了他的软肋。

“那些事情你不用操心。”沈正源的语气有些不耐烦,“你柳姨在打理,这些年一直是她管着,经营得好好的。”

“母亲的东西,不该由我来管吗?”

沈正源被她这句话噎了一下,他刚要张嘴说些什么,但沈荷没有给他开口的机会。

“父亲,那些产业是我外祖父留给母亲的嫁妆,按规矩该由我来继承。”

沈荷的声音不大,但每一个字都刚好钉在沈正源的脆弱上。

沈正源的脸色彻底沉了下来。

“你跟谁学的这些?”他皱起眉头,“那些产业在你柳姨手上打理得好好的,你一个小姑娘懂什么生意经?”

沈荷没有反驳,也没有解释。

她在天津学的那些东西,没必要在这里跟沈正源汇报。

“我知道了。”她缓缓的站起来,语气依旧平淡,“父亲没有别的事,我先回去了。”

沈正源正要继续说下去,但沈荷已经转身了。

她走到门口的时候,身后传来沈正源的声音:“小荷。”

沈荷停下脚步,没有回头。

“你跟你娘,长得真像。”

这句话的语气里,有一丝沈荷从来没在沈正源身上见过的东西。是愧疚?是怀念?还是别的什么?

沈荷没有去分辨。

她拉开门,走了出去。

书房的门在她身后合上,发出一声沉闷的响动。

春兰在书房院子的月亮门外面等着,看到沈荷出来,小跑着迎上来。

“小姐,老爷说什么了?”

沈荷没有回答,沿着来路往回走。

穿过花园的时候,她在一棵桂花树旁停了一下。这棵树比她记忆里的要高得多,粗得多。

她伸手折了一小枝桂花,放在鼻子底下闻了闻。

“小姐?”春兰小心地喊她。

沈荷把桂花枝握在手心里,继续往前走。

她的步子不快不慢,脊背挺得笔直,月白色的旗袍在秋风里微微飘动。

但春兰跟在她身后,看到了她转过脸时的那一刹那。

眼神冷得像冬天的冰。

回到后院房间,沈荷把桂花枝插进桌上的白瓷瓶里,然后坐下来,拿起那本还没看完的英文书。

春兰去倒茶。

一壶茶泡好端上来的时候,沈荷已经翻过去好几页了。

沈荷合上书,端起茶杯,吹了吹浮沫,慢慢喝了一口。

“你说,一个人把别人的东西占了,时间长了,是不是就觉得那东西是自己的了?”

春兰想了想:“是。”

“所以现在我跟她讲道理,她觉得我在抢她的东西。”沈荷放下茶杯,“那就不讲道理。”

春兰愣了一下:“不讲道理?那讲什么?”

沈荷没有回答。

她低下头,继续看书。

但她握着书页的手指微微收紧了。

不讲道理。

讲规矩,讲律法,讲证据,讲这世间所有的公道。

柳曼荣欠她母亲的,她不用抢,她要让柳曼荣连本带利吐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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