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照花台
沈荷回沈家的第四天，柳曼荣终于摆了一桌像样的饭。
沈荷到的时候，其他人也都到齐了。
“小荷，坐呀，别客气。这是你回上海第一顿家常饭，我特意让厨房多做了几个菜，你尝尝合不合口味。”柳曼荣笑盈盈的说。
沈荷浅笑了一下，在她对面坐下。
沈正源这才开口：“吃饭吧。”
大家才拿起筷子准备吃饭。
“爸爸，这件洋装好看吗？”沈婉夹了一筷子糖醋排骨，故意把袖口的蕾丝亮给沈正源看。
沈正源抬眼看了看：“好看。”
“是霞飞路上那家新开的洋服店做的，法国师傅裁的，等了一个多月才拿到呢。”沈婉说着，看了沈荷一眼，“爸爸付的钱，可贵了。”
沈荷夹了一筷清炒时蔬，慢慢嚼着，没有抬头，也没接话。
柳曼荣在旁边接腔：“婉婉这孩子，就知道花钱，我跟她说少做两件，她不听，非要买。好在沈家虽然不比从前，几件衣裳的钱还是出得起的。”
这话说得轻描淡写，但话里话外的意思是，沈家的钱，是沈正源在出，是她母女在花。
沈荷这个“大小姐”，一分钱都没沾过。
沈荷把嘴里的青菜咽下去，喝了口茶，还是不接话。
沈婉见她没反应，又补了一刀：
“姐姐怎么光吃青菜？是不是菜不合胃口？哦对了，姐姐在天津待了那么多年，怕是吃不惯上海的菜吧？天津那边口味重，上海菜清淡，姐姐得慢慢适应。”
沈荷看了她一眼，微微一笑：
“我在天津也是吃淮扬菜，家里厨子是扬州人。”
沈婉的笑容微微一僵。
“小荷在天津这些年，你姥姥把你照顾得很好，我们心里都感激。只是你一个女孩子家，一直在外头住着，总归是不太像话。如今回来了就好了，一家人齐齐整整的。”柳曼荣把话接了过来。
一家人。
沈荷在心里咀嚼了这三个字，没有反驳。
沈婉扒拉两下碗里的饭，又开口了，这次换了话题：
“姐姐，你回上海这几天，有没有出去逛逛？现在上海变化可大了，霞飞路新开了好多店，外滩那边也修了新楼，比天津热闹多了。”
“还没顾上逛。”沈荷语气平淡，听不出情绪。
“那改天我带你逛逛。”沈婉笑得很甜，但笑意不达眼底，“姐姐在天津怕是没见过什么世面，到了上海，我得好好教教你，免得以后出去被人笑话。”
这话已经不算暗示了，是明晃晃地踩。
春兰站在沈荷身后，指甲掐进了掌心里。
沈荷放下筷子，拿起手边的湿毛巾擦了擦手，动作不急不慢，每一个指头都擦得很仔细。
“妹妹有心了。”她放下毛巾，看向沈婉，“不过我听说妹妹最近也没怎么出去逛吧？前几天不是还被母亲关在家里，说是功课做得不好？”
沈婉的笑脸终于撑不住了，正要发作，柳曼荣在桌子底下按住了她的手。
“小荷这孩子的消息倒是灵通。”
柳曼荣笑着，转头对沈正源说，“正源，你瞧瞧你闺女，刚回来没几天，府里的事就摸清楚了，比你我都灵泛。”
这话表面上是在夸沈荷，实际是在点沈正源。
沈正源果然皱了皱眉：
“小荷，你刚回来，有什么事直接问你柳姨，别跟下人瞎打听。”
沈荷没有解释，也没有认错，只是“嗯”了一声，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柳曼荣见沈正源站在她这边，心里有了底，语气又拿捏起来：“小荷这孩子一个人在天津长大，跟咱们生分也是正常的。慢慢来，不着急。以后家里的事，慢慢交给她上手，总不能让她什么都不会就嫁到赵家去。”
“嫁到赵家”四个字，像一根针，精准地扎进了沈婉心里。
沈婉的脸色更难看了。
沈荷注意到了沈婉的反应，但没有多看，而是夹了一筷子花生米，慢慢嚼着，像是在想什么心事。
沈婉这次她没有直接跟沈荷说，而是转向沈正源，撒娇似的说：
“爸爸，下周赵家那个宴会，我也想去。听说赵正请了好多人，上海滩有头有脸的都会去。”
沈正源犹豫了一下：“你去做什么？”
“我去见见世面嘛。”沈婉撅着嘴，“姐姐要去，我也要去，不然我一个人在家多无聊。”
柳曼荣也帮腔：“让她去吧，多认识几个人也好。再说了，小荷第一次参加这种宴会，婉婉在旁边陪着，也是个照应。”
沈正源想了想，点头：“行，去吧。”
沈婉喜上眉梢，得意地看了沈荷一眼。
沈荷还是选择不动声色。
柳曼荣和沈婉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同样的意思，这孩子，好拿捏。
一顿饭快吃完了，气氛虽然不算融洽，但也没有爆发什么大的冲突。柳曼荣已经在心里盘算，接下来怎么给沈荷一个更重的下马威。
这时候，沈荷放下了筷子。
她拿起湿毛巾擦了擦嘴，动作优雅得像在高级餐厅用餐。擦完之后，她把毛巾叠好，放在碟子旁边，抬起头，看着柳曼荣。
“柳姨，我听说柳家表哥生意最近出了点问题？”
柳曼荣脸色大变。
她嘴角的笑还挂着，但眼神已经变了，从得意变成了警觉，从警觉变成了恐慌。
“你……你说什么？”柳曼荣的声音有些发紧。
“布庄，听说亏了不少钱。”沈荷的语气平平淡淡的，“柳家表哥好像还挪用了客户的一笔定金，现在客户在催，他拿不出来，怕是只能把铺子抵出去了。”
餐厅里安静了。
沈正源端着茶杯的手顿在半空中，沈婉脸上的笑容消失得干干净净，两个站在旁边的丫鬟低着头，大气都不敢出。
柳曼荣的脸一阵红一阵白。
那间布庄——
“小荷，你听谁说的？”柳曼荣强撑着笑，但笑容已经僵硬得像画在脸上的。
沈荷似笑非笑地看着她：“柳姨别管我听谁说的，事情是不是真的？”
柳曼荣张了张嘴，想否认，但她知道否认不了。沈荷既然敢在饭桌上说，就一定有确凿的消息来源。
她下意识地看向沈正源。
沈正源的脸色已经沉下来了。倒不是因为他关心柳则衍亏不亏钱，而是因为沈荷刚才那句话里透露出的信息，这个女儿，不是他想象中的那个好拿捏的乡下丫头。
她在上海有消息来源。
“小荷这孩子，消息倒是灵通。”柳曼荣干笑了两声，声音里已经没有刚才的底气了。
沈荷端起茶杯，润了润唇，没有再说什么。
她没必要说。
刚才那一下，足够了。
沈荷站起来，微微颔首：“父亲，柳姨，妹妹，我先回去了，多谢款待。”
她转身往外走，春兰跟在后面，脚步轻快得像踩在棉花上。
走出餐厅，穿过走廊，路过花园，春兰终于忍不住了，捂着嘴笑出了声。
“小姐，您怎么知道柳家表哥生意亏了？”春兰好奇地问。
“走之前舅舅跟我说的。”
“柳曼荣以为我刚回上海，什么都不知道，什么人都不认识。”沈荷喝了一口茶，声音淡淡的，“她错了。”
春兰眼睛亮晶晶的：“小姐，您今天是故意的吧？”
沈荷没有回答，但也没有否认。
“春兰。”
“嗯？”
“今天只是一个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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