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章 账本到手
沈荷从当铺回来的第三天,春兰带回了一个好消息。
“小姐,刘账房答应帮忙了。”春兰一进屋就把门关上,从怀里掏出一个用油纸包着的东西,双手递给沈荷,“这是他偷偷誊抄的副本,您看看。”
沈荷一页一页地翻。
第一页,民国十年。母亲名下的布庄,全年营收一千二百块大洋。支出栏里写着:成本六百、人工一百、杂项五十。结余四百五十块大洋。
四百五十块大洋的去向栏,写着四个字:交沈家主母。
第二页,民国十一年。营收一千三百块大洋。支出成本六百五十、人工一百二十、杂项六十。结余四百七十块大洋。去向:交沈家主母。
第三页,民国十二年。营收一千五百块大洋。支出大幅增加——成本八百、人工一百五十、杂项一百。结余四百五十块大洋。
沈荷的目光在支出栏停了一下。
成本从六百涨到了八百,人工从一百涨到了一百五,杂项从五十涨到了一百。涨幅不合理。
她把民国十年的账本和民国十二年的账本并排放在桌上,逐项对比。
民国十年到民国十二年,布庄的营收涨了三百块大洋,但支出涨了将近四百块。也就是说,挣得越多,结余反而越少。
不合理。
沈荷继续往后翻。民国十三年、十四年、十五年,每一年的账本都有同样的问题,支出逐年增加,结余却始终维持在四百到五百块大洋之间,像被人刻意调平了一样。
民国十六年,布庄的营收突然跌到了九百块大洋。
沈荷皱了下眉头。
九百块。比十年前还不如。但支出栏里,成本依然是六百,人工一百二,杂项八十。结余只有一百块大洋。
一百块大洋。
一间在上海市中心经营了十几年的布庄,一年的纯利只有一百块大洋?连租界里一个杂货铺都不止这个数。
沈荷把账本翻到最后一页,民国十七年。营收勉强回到一千块。支出成本六百五、人工一百五、杂项一百。结余一百块大洋。
同样的数字,像是从民国十六年复制粘贴过来的。
沈荷合上账本,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
她在脑子里把所有数字过了一遍,把不合理的地方一条一条理出来。
结论只有一个,账本做了假。
真正的营收被截留了,多出来的支出是假账。表面上布庄每年只挣四五百块大洋,实际盈利至少翻倍。多出来的钱去了哪里?账本上写的是“交沈家主母”。
沈荷睁开眼睛。
柳曼荣把这些年布庄的盈利全部据为己有了。母亲留下的嫁妆产业,在账本上是一头半死不活的瘦牛,在柳曼荣手里却是源源不断挤奶的奶牛。
她把这份证据抱在怀里,像抱着一件失而复得的珍宝。
不是珍宝。是武器。
“刘账房还说,”春兰在旁边补充,“这些账本他藏了好多年了,一直不敢拿出来。当年柳曼荣把他赶走的时候,他偷偷把底稿誊了一份带走,就是想等一个合适的机会还给大小姐。”
沈荷点了点头。
“他有没有说,柳曼蓉知不知道他留了底稿?”
“应该不知道。刘账房说,他被赶走的时候,柳曼蓉派人搜了他的行李,没搜到什么才放他走的。底稿他藏在别处了,没带在身上。”
沈荷松了一口气。
证据有了,证人也愿意作证。
但还不够。
嫁妆产业不止布庄一家,还有两间铺面、城外三十亩水田。她需要所有产业的账本,而不仅仅是布庄的。刘账房当年只管布庄的账,其他产业的账本在别人手里,不一定能拿到。
不过,布庄是最大的那一块。拿下了布庄,其他的就好办了。
沈荷把账本收好,锁进皮箱里,跟玉簪和当票放在一起。钥匙她从不离身,睡觉都压在枕头底下。
舅舅说过,打蛇打七寸。柳曼荣的七寸,就是钱。她贪了多少,就要吐多少。她还不起的,用别的东西来还。
沈荷把账本合上,抱在胸前,目光落在窗外的桂花树上。
秋天的桂花已经落了大半,枝头的金色稀稀疏疏的,只剩最后几簇还挂着。风一吹,零零星星地飘下来几朵,落在窗台上,落在青砖地上。
现在,她手里有了一张牌。
不是最后一张,但至少是一张。
“柳曼荣,”沈荷的声音很轻,像是只说给自己听的,“你欠我和我娘的,我要你连本带利还回来。”
窗外的桂花树上,最后几朵花瓣被风吹落,打着旋儿飘进了屋里,落在账本封面上,落在沈荷的手背上。
她没有拂去。
那些花瓣太小了,轻得像一句话,又重得像一辈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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