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章 沈婉告状
沈荷在上海饭店请李宗明吃饭的事,第二天就传到了沈正源的耳朵里。
传话的人是沈婉。
她一大早就钻进了沈正源的书房,手里端着一碗银耳羹,笑容甜得像刚出笼的桂花糕。
“爸爸,您昨晚没回来吃饭,我怕您饿着,让厨房炖的。”
沈正源接过碗,看了她一眼。沈婉平时不怎么来书房,今天这么殷勤,肯定有事。
“说吧,什么事?”
沈婉在他对面坐下,脸上的笑收了收,换成一副忧心忡忡的表情。
“爸爸,有件事我不知道该不该说。说了怕您觉得我多嘴,不说又怕您不知道。”
沈正源舀了一勺银耳羹,送进嘴里:“说。”
“是姐姐的事。”沈婉压低声音,像是在说什么见不得人的秘密,“昨天晚上,有人看到姐姐在上海饭店跟两个男人吃饭。”
沈婉的眼珠子转了转,又添油加醋:“姐姐一个没出阁的姑娘,跟男人在外面吃饭,传出去多不好听。我也是为了沈家的名声着想,才来跟您说的。”
她说完,等着沈正源发火。
沈正源放下勺子,眉头皱了一下。
“跟男人吃饭?什么男人?”
沈婉摇头:“不知道。反正是一个男的,穿着西装,另外一个穿着黑色大褂,看起来来头不小。”
沈正源的眉头皱得更紧了。他想了想,抬手让沈婉先回去。
“我知道了,你叫她来书房。”
沈婉心里一喜,脸上却不显,乖乖退了出去。
出了书房的门,她的嘴角才翘起来。
沈荷,看你这回怎么收场。
半个时辰后,沈荷被沈正源叫到了书房。
沈正源坐在书案后面,脸色不太好看。
“昨晚你去上海饭店了?”
沈荷表情淡然,站在书案前,不紧不慢:“去了。”
“跟谁?”
“李宗明,上海商会的副会长。”
沈正源的表情变了一下。
沈荷继续说:“舅舅在天津跟李会长是老相识,我回上海之前舅舅特意叮嘱我,到了上海要去拜访李会长。昨晚是我请李会长吃饭,感谢他在赵家晚宴上引荐了几位商界的前辈。”
沈正源的脸色从阴沉变成了惊讶,又从惊讶变成了一种沈荷看不太懂的表情,有几分意外,有几分欣慰,还有几分心虚。
“李会长……主动给你引荐的?”
“是。”沈荷的语气很平,“李会长说,舅舅是他的老朋友,他在上海这些年欠舅舅的人情,能帮我的地方一定会帮。”
沈正源沉默了几秒。
他当然知道李宗明是谁。上海商会副会长,沪上商界数得上的人物。那种人,他沈正源想请人家吃饭,人家都不一定赏脸。自己这个女儿,刚回上海不到一个月,就能让李宗明帮忙引荐商界大佬。
他以前小看这个女儿了。
“李会长那是有头有脸的人物,你多结交是好事。”
沈正源的声音和缓了许多,跟刚才判若两人,“你们吃的什么?在哪家饭店?下次要是再有这样的饭局,提前跟我说一声,我给你拿点钱,别让人家觉得咱们沈家小气。”
沈荷看了他一眼,没有说“我自己的钱够用”,只点了一下头。
沈正源端起那碗还没喝完的银耳羹,喝了一口,又放下。
“你妹妹说昨晚你跟两个男人单独吃饭,我还以为……”
“以为什么?”沈荷的声音不大,但有点冷。
沈正源话说到一半,咽了回去。
他本来想说“以为你在外面不检点”,但看着沈荷那张平静的脸,忽然觉得这话说不出口。
再说,跟李宗明吃饭,那叫“应酬”,不叫“不检点”。沈婉那丫头,八成是添油加醋了。
“没什么。”沈正源摆了摆手,“行了,你回去吧。以后见了李会长,替我问声好。”
沈荷转身要走。
“等一下。”沈正源又叫住她。
沈荷回过头。
沈正源看着她,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最后只说出了一句:“你在外面有什么事,记得跟我说。再怎么说,我是你父亲。”
沈荷看了他两秒,没有接话,拉开门走了出去。
沈婉等在书房外面的走廊上,看到沈荷出来,脸上带着一种幸灾乐祸的笑。
“姐姐,爸爸没说你吧?我也是为你好,怕你在外面吃亏……”
沈荷停下脚步,看了她一眼。
那个眼神不凶,不冷,甚至带着一点笑意。但沈婉被那个眼神看得浑身不自在。
“妹妹,下次想告状,先把人打听清楚。”沈荷的声音很轻,“昨晚姐姐请的是上海商会的副会长。你要是觉得跟李会长吃饭是丢人的事,下次你去跟爸爸说,以后沈家跟商会的来往都取消。”
沈婉的脸色一下子白了。
李宗明?上海商会副会长?
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沈荷没有给她机会,转身走了。
沈婉站在走廊上,看着沈荷的背影消失在月洞门后面,手里的手帕绞成了一团。
怎么会这样?
她明明说的是“跟男人吃饭”,怎么到了父亲嘴里,就变成了“结交商会会长”?
她气冲冲地推门进了书房。
“爸爸,姐姐她,她昨晚确实是跟男人吃饭!我没骗您!”
沈正源正在看报纸,听到沈婉的声音,把报纸放下,看了她一眼。
“那个人叫李宗明,是上海商会的副会长。”沈正源的语气不重,但带着一种沈婉很少见到的认真,“你知道上海商会副会长是什么人吗?那种人,你爹我想请人家吃饭都请不来。你姐姐请到了,那是她的本事。你以后少在背后嚼舌根。”
沈婉的眼眶红了。
“不是……我真的以为她……”
“行了。”沈正源打断她,重新拿起报纸,“去做你的功课去。法语老师昨天还说你最近不用功。”
沈婉咬着嘴唇,转身跑了出去。
她跑回自己的房间,关上门,趴在床上哭了出来。
为什么?
为什么每次想找沈荷的麻烦,最后倒霉的都是她自己?
赵家的事是这样,告状的事也是这样。
沈荷到底有什么本事?为什么赵正对她另眼相看,李会长对她另眼相看,连父亲都开始替她说话?
沈婉哭了一会儿,抬起头,眼睛红肿得像桃子。
她看着镜子里的自己,忽然觉得那张脸陌生得可怕。
沈荷,你给我等着。
我不会让你一直得意下去的。
窗外,秋风吹过石榴树的枝头,最后几片叶子也落了。
春兰在旁边收拾衣裳,小声说:“小姐,沈婉哭着跑出去的。走廊上好几个下人都看到了。”
沈荷没接话。
告状不成反被打脸,沈婉不是第一次了,也不会是最后一次。
但她不会把时间浪费在沈婉身上。那对母女,有一个柳曼荣就够了,沈婉不过是柳曼荣手里的一把刀。刀本身不可怕,可怕的是握刀的那只手。
沈荷拿出账本,翻开民国十六年的那一页。
布庄营收九百大洋,结余一百。
假的。
她要找到真的数字。
沈荷把账本合上,收进箱子,锁好。
钥匙挂回脖子上,贴着皮肤,冰冰凉凉的。
柳曼荣,你女儿替你打头阵,你在后面看戏。
没关系。
一个一个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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