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章 舅舅来沪
沈荷宴请李宗明、请出方景行律师之后没几天，一封电报从天津发到了上海。
“明日抵沪。明远。”
沈荷收到电报的时候，正坐在后院屋里看书。春兰从门房跑进来，脸上带着笑：“小姐，舅老爷要来了！”
沈荷放下手里的英文书，嘴角微微弯了一下。
舅舅来了。
她站起来，走到窗前。院子里那棵桂花树的花已经落尽了，但阳光很好。
“春兰，明天跟我去火车站接人。”
“嗳！”
第二天一早，沈荷换了一件藏蓝色的薄呢大衣，里面是那件月白色的素面旗袍。头发梳得一丝不苟，耳朵上戴了那对翡翠耳钉。
两个人从沈家后门出去，叫了一辆黄包车。
上海火车站，人声鼎沸。
沈荷站在月台上，目光在出站的人群中搜寻。春兰踮着脚尖，伸长了脖子。
火车汽笛拉响，一列从天津来的列车缓缓进站。
车门打开，旅客们提着行李涌出来。沈荷一眼就看到了舅舅。
周明远穿着一件深灰色的长袍马褂，头上戴着一顶黑色的礼帽，手里拄着一根乌木手杖。
身后跟着两个掌柜模样的人，一个四十来岁，精明干练；一个三十出头，像是跑腿的。
“舅舅。”沈荷快步迎上去。
周明远摘下礼帽，看了沈荷一眼，点了点头。他的目光在她脸上停了几秒，确认她没有瘦、没有憔悴，才把目光移开。
春兰在旁边脆生生地喊了一声：“舅老爷好！”
周明远微微颔首，算是应了。
一行人出了火车站。沈荷事先让阿诚帮忙安排了一辆车，赵正听说周明远要来，主动让阿诚把车开过来，说“周先生是长辈，应该的”。
沈荷没推辞。
车里，周明远靠在后座上，闭了一会儿眼睛。
“沈家那边，柳曼荣有没有为难你？”他问。
沈荷没有报喜不报忧。她把回到沈家以来的事，拣重要的说了：住处安排在后院下人房、吃穿用度被克扣、嫁妆产业的账本被做了手脚、母亲的一对翡翠镯子被柳曼荣当掉了。还有，她已经找了律师。
“方景行，上海滩最有名的商业诉讼律师，是李宗明李叔叔帮我介绍的。”沈荷说。
“赵正已经帮我查了嫁妆产业的地契底档。产业归属清晰，但账面有问题。”沈荷把赵正给的那份文件袋拿出来。
“这是他的查的结果，律师说，这些够打官司了。”
周明远睁开眼睛，看了沈荷一眼。
“老李介绍的律师？”
“是，李叔叔一直在帮我。”
周明远沉默了片刻，嘴角微微弯了一下。那个弧度不大，但沈荷看得出来，是满意。
“老李这个人，靠谱。”周明远说道。
车子没有去沈家，而是直接开到了上海饭店。
房间阿诚已经开好，周明远自己一间，两个掌柜一间。
安顿好之后，周明远带着沈荷去了饭店二楼的茶座。靠窗的位置，能看见南京路上的车水马龙。
“老李那边，你跟他约了没有？”周明远端起茶杯。
“约了，今晚，就在上海饭店。”沈荷说，“李叔叔说，有些事当面商量比在电话里说清楚。”
周明远点了点头，喝了一口茶。
“你娘的事，除了嫁妆，还有没有别的？”
沈荷犹豫了一下，从手包里拿出那封信的抄本，她没有带原件，原件锁在皮箱里。她把抄本递过去。
周明远接过来，看了一眼。纸上的字迹歪歪扭扭，但每一个字他都认得。
“柳曼荣害我，正源负我。”
他看了很久，然后把纸折好，还给沈荷。他的手指微微发抖，但脸上没什么表情。
“这事，先不急。”他放下茶杯，“先把嫁妆拿回来，嫁妆拿回来了，你娘在天上也能闭一只眼。至于别的，慢慢来。”
沈荷点了点头。
窗外，南京路上电车叮叮当当地驶过。茶座里人不多，几个穿西装的商人在角落里低声交谈。
“舅舅，今晚李叔叔来了之后，我们怎么跟他商量？”
周明远想了想，把计划一五一十地说了。先礼后兵，给沈正源一个台阶下；如果沈正源不接，就让方景行递诉状；同时申请假处分，冻结嫁妆产业的所有资产，防止柳曼荣转移。
沈荷听完，端起茶杯，慢慢喝了一口。
“舅舅，这些事我都听李叔叔说过。你们的想法差不多。”
周明远看了她一眼：“你在上海这些天，倒是没白待。”
沈荷放下茶杯，没接话。
晚上六点半，李宗明准时到了上海饭店。
他穿着一件铁灰色的长衫，面带笑容，一进茶座就看到周明远，大步走过来。
“老周，好久不见！”
周明远站起来，握住他的手，拍了拍他的肩膀：“老李，这段时间，外甥女在上海多亏你照应。”
“说得什么话。”李宗明在他对面坐下，看了沈荷一眼，“你这外甥女，比你说的还厉害。商会晚宴上，连马歇尔和霍华德都被她说动了。”
周明远看了沈荷一眼，那一眼里有欣慰。
三个人边吃边谈。李宗明把沈荷这些天做的事，查当铺、找账本、探布庄、见律师，一件一件说给周明远听。周明远听着，面色平静，但眼底的东西越来越沉。
“方景行那边，材料已经准备得差不多了。”李宗明说，“只要沈荷点头，随时可以递诉状。”
“不急。”周明远放下筷子，“明天我先去沈家，跟沈正源谈。能私下解决最好，沈家丢不起这个人，我姐姐的东西也不能在法院里被人翻来翻去地议论。”
李宗明点头：“那我明天陪你一起去。有我在场，沈正源不敢糊弄。”
“好。”
两个人又商量了一些细节：什么时候去、带什么人、先说哪件事后说哪件事。沈荷坐在旁边，听着，偶尔插一句。
菜吃得差不多了，李宗明看看表，站起来：“老周，明天下午三点，沈家门口见。”
周明远也站起来，送他到门口。
沈荷跟在他身后，等李宗明走了，才开口：“舅舅，明天我也去？”
“去。”周明远转过身，“你娘的东西，你要在场。”
沈荷点了点头。
回到沈宅，春兰已经把床铺好了。沈荷坐在窗前，没有睡意。
脑子里在想明天的事。
舅舅来上海，不是来走亲戚的。是来替她撑腰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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