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5章 暗中的手
赵正住院的第二天,阿诚在布庄门口的街边站了很久。
他没有进去,也没有走。双手插在袖子里,低着头。
春兰在柜台后面探了三次头,第三次的时候忍不住了,跑出来问他:“阿诚哥,你到底进不进来?”
阿诚抬起头,嘴唇动了动,又低下去了。
他在这条街上替赵正跑过无数趟腿,送过茶叶、送过消息、送过当铺的底档抄本。从来没有一次像今天这样,迈不动步子。
赵先生跟了他十年,对他有恩。十年前他在码头扛大包,赵正看中他手脚利索、嘴严,把他带在身边。
十年间他从一个扛大包的苦力变成了赵正最信任的人。赵正对他只有一个要求,我让你说什么,你说什么。我不让你说的,烂在肚子里。
他烂了十年了。
昨天在走廊上等赵正做手术的时候,沈荷坐在他旁边,问了一句“今天下午,是谁告诉你我的布庄被人围了”。
他没有回答。不是不想回答,是不知道怎么回答。
那个跑腿的小弟确实是码头上的人,消息也确实是南市那边传来的。但那条消息是怎么传到码头上、是谁放出来的风声,他查了,心里有数。
柳曼荣。除了她没有别人。
可他不能告诉沈荷。赵先生说了,沈荷的事,不要让她知道太多。知道了她会担心,担心了她就会卷进来。卷进来就危险了。
阿诚在门口站了快一个时辰,脚都冻麻了。
春兰又跑出来,这次没有问他进不进,直接拽着他的袖子往里拉。“小姐说了,让你进去。站在门口像什么样子,巡捕房的人还以为你是踩点的。”
阿诚被拽进了布庄。
沈荷在柜台后面看账本,听到动静抬起头,看了他一眼。
“坐。”她指了指柜台对面的椅子。
阿诚没有坐。
沈荷也不勉强,放下账本,合上,手搭在封面上。她没有急着问,等着他开口。
“沈小姐,赵先生不让我说。但我憋不住了。”
沈荷没有说话。
“煤油的事,您知道吗?”阿诚抬起头看着她。
“知道。老陈说是醉鬼。”
“不是醉鬼。”阿诚的声音压得很低,低到只有柜台内外两个人能听见,“是柳曼荣找的人。那天晚上,那个人提着煤油桶刚到后门,我们的人就把他按住了。人送到巡捕房门口,留了纸条。赵先生不让告诉您。”
沈荷的手在账本封面上轻轻叩了一下。
“还有绑票的事。”阿诚像是打开了话匣子,收不住了,“柳曼荣找虹口一个帮派,要绑您。定金都付了。赵先生让人去传了话,沈荷动不得,谁动谁倒霉。那帮派把钱退了,以后再也没敢接柳曼荣的生意。”
阿诚说到这里,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
“还有那个学生,林墨。赵先生嘴上跟您说‘仅此一次’,但他打了十几个电话。老巡捕房的刘督察长跟他有交情,他亲自去了一趟。那几天他手上的伤还没好,开车不方便,是我开的车。他在车上什么都没说,但我从后视镜里看到他一直揉右手。”
阿诚说完这长长一串,像是把胸口堵着的东西倒出来了一样,深深地呼了一口气。
“沈小姐,这些事赵先生不让说。他说说了您会有负担。但我……我觉得您应该知道。”
沈荷坐在那里,一动不动。她的脸上没有什么表情,但她的手在柜台下面攥得指节泛白。
“阿诚。”沈荷开口,声音很平。
“嗯。”
“他昨天在码头,是听到我出事了才赶去的?”
阿诚点了点头,眼眶有些红了。“消息是假的。我们后来查了,是从南市那边放出来的,绕了好几道弯,追不到源头。但赵先生一听您出事,什么都没问。他说‘走’,就往外跑了。”
阿诚说到这里,声音有些涩。
“我跟了他十年,没见过他那样。他这个人,做什么事都不慌。码头上被人围了,对面十几把刀,他眼睛都不眨一下。但昨天听到您出事,他慌了。”
沈荷的眼眶红了,但她的声音没有抖。
“阿诚,谢谢你告诉我这些。你回去照顾赵正吧,我下午去看他。”
阿诚应了一声,转身走了。走到门口的时候,他停下来,没有回头,声音闷闷的。
“沈小姐,赵先生这个人,什么都不说。但他做的那些事,比说的重。我跟着他快十年了,没见过他对谁这样。”
他拉开门,走了。
沈荷坐在柜台后面,很久没有动。春兰从里间探出头来,看到她的脸色,没敢出声,又缩回去了。
下午,沈荷去了医院。
她带了一个保温桶,里面是春兰熬的鸡汤。她没有敲门,轻轻推门进去。赵正醒着,靠在床头,手里拿着一份文件在看。看到她进来,他把文件合上,放在枕头旁边。
“阿诚去找你了?”他问。
沈荷把保温桶放在床头柜上,在床边的椅子上坐下。“你怎么知道?”
“他回来的时候不敢看我的眼睛。”赵正的声音还是有些虚,但比昨天有力气了。
沈荷看着他的脸。右肩缠着绷带,腰侧也缠着绷带,右手上还缠着旧伤的那圈绷带。脸色还是白,但比昨天好了一些,嘴唇上有了点血色。
“赵正。”沈荷叫他的名字。
“嗯。”
“你为什么不让阿诚告诉我?”
赵正沉默了片刻,目光落在窗外。窗帘半拉着,只能看到一小块灰蒙蒙的天。
“告诉你,你会怎样?”他转回头看着沈荷,“你会觉得欠了我。会觉得欠了人情要还。我不需要你还。”
沈荷看着他,眼眶红了。
“赵正,我不是怕欠人情。我是怕你死了我都不知道你为我做过什么。”
赵正没有说话。他垂下眼睛,看着自己被绷带缠住的右手,像在看一件不属于自己的东西。
病房里安静了很久。
“赵正,我有一件事要告诉你。”沈荷先开了口,声音不大,但很稳。
“我娘不是病死的,是被柳曼荣害死的。她在药里动了手脚。”
赵正的目光沉了一下。他没有说“你怎么知道的”“有没有证据”那些话,只是看着她,等她往下说。
“我有证人,张妈,当年伺候我娘的陪房。她亲眼看到柳曼荣的人在我娘药里加了东西。我还有我娘临终前写的信。她在信里说,柳曼荣害我,正源负我。”
沈荷把这句话说出来的时候,声音没有抖。她看着赵正,目光清明而坚定。
“我以前以为,拿回嫁妆,把柳曼荣赶出沈家,就够了。现在我改主意了。”
赵正看着她。
“我要她死。”沈荷的声音很轻,轻得像风从窗缝里吹进来,但赵正听得一清二楚。
赵正没有说“杀人犯法”,也没有说“你不要冲动”。他看着沈荷看了很久,然后说了另一句话。
“柳曼荣一个人做不到这些。她背后有人。”
“山本一郎。”沈荷说出了这个名字,“柳曼荣的侄子柳则衍跟山本有生意往来。这次码头的事,是他们联手做的。柳则衍给山本递消息,柳曼荣放风声调虎离山。”
赵正的眼睛微微眯了一下。他没有问沈荷怎么知道的,他知道这个女人有自己的消息来源。有些事她不说,不代表她不知道。
“你想怎么做?”他问。
沈荷看着他,嘴角弯了一个弧度。不是笑,是一种“你终于问了”的释然。
“柳曼荣不是想要我的嫁妆吗?不是想要沈家的产业吗?不是想让你死吗?”沈荷的声音很平,平得像没有风的湖面,“那就让她以为她快得手了。让她以为她的计划快成了。让她得意。”
赵正看着她,等她往下说。
“柳则衍不是想要南市的码头吗?让他以为山本快给他了。让他们以为你这次伤得很重,快不行了。让他们放心大胆地出手。等他们把所有牌都亮出来——”沈荷的声音轻了下去,轻到只有赵正能听到,“我们一把收网。”
赵正沉默了很久。他的手从被子里伸出来,握住了沈荷的手。他的手很凉,手指修长,虎口上有旧伤的疤痕。沈荷没有抽回去。
“沈荷,这条路不好走。”赵正的声音低低的,带着一种沈荷很少听到的认真,“你确定要走?”
沈荷低下头,看着他的手握着自己的手。他的手凉,她的手也凉。两只凉手叠在一起,倒是比一个人暖和一些。
“我娘被柳曼荣害死的时候,没有人替她走。我一个人在天津待了十三年,舅舅教我做生意,姥姥教我做人,但没有人教我报仇。我回来了,查了,知道了。”
她抬起头,看着赵正的眼睛,“现在我不光知道我娘是怎么死的,还知道她为什么死。她不是因为心善、不是因为她软,是因为她信错了人。沈正源没有护她。”
赵正没有说话。
“我不信沈正源,”沈荷的声音很稳,“我信我自己。”
赵正看着她,嘴角慢慢弯起一个弧度。这一次不是似笑非笑,是真的笑。很淡,很浅,但沈荷看到了。
“好。”赵正说,“我帮你。”
窗外的天光暗了一些,不知道是云遮住了太阳,还是太阳自己落下去了。病房里的光线变得柔和,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重叠在一起。
沈荷把手从赵正手里抽出来,站起来,拿起床头柜上的保温桶,拧开盖子。鸡汤的香气弥漫开来,在消毒水的气味里杀出一条路。
“先喝汤。喝完再说。”
赵正接过碗,用左手端着,右手还缠着绷带,使不上力。沈荷看着他用左手拿勺子的样子,忍不住弯了嘴角。
“看什么?”赵正问。
“看你。”沈荷说,“左手用勺子,比右手还稳。”
赵正没有接话,低头喝汤。沈荷坐在床边,看着他一口一口地把一碗鸡汤喝完。
“赵正。”
“嗯。”
“以后有事,告诉我。不要再一个人扛。”
赵正看着她,放下碗。“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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