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6章 借刀
鸡汤喝完，碗放在床头柜上，保温桶的盖子拧紧了，但沈荷没有走。
过了大约一炷香的功夫，沈荷开口了。
“赵正，你刚才说，柳曼荣背后是山本。”
赵正睁开眼睛。“是。”
“那山本背后是谁？”
“日本陆军。”赵正说这四个字的时候，声音没有起伏。
沈荷沉默了片刻。“山本要杀你，不是因为柳曼荣给了他多少钱。是因为你挡了他的路。他运输军火、收购物资，你在中间截过他的货。你跟他不是私人恩怨，是利益冲突。”
赵正看着她，没有说话。她说的都对。
“所以，要让山本收手，光靠柳曼荣不够。柳曼荣只是他手里的一颗棋子。棋子没了，他还可以再换一个。要把山本一起打掉，才有用。”沈荷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说得极慢，极清楚，像是在账本上一条一条地列账目。
赵正的目光沉了一下。“你想动山本？”
“不是，先动柳曼荣。”沈荷的嘴角弯了一个弧度，“除掉一个是一个。”
赵正看着她，等她往下说。
“山本这个人，只认利益。柳曼荣能给他的，别人也能给。柳曼荣要是让他觉得自己被背叛了，他会怎么做？”
“除掉她。”赵正说了这三个字。
沈荷点了一下头。
“所以，离间他们。”
“怎么离间？”
沈荷从椅子上微微前倾，声音压低了。“山本最怕什么？怕中国人联合起来对付日本人，还是怕他的上级知道他跟中国商人勾结、中饱私囊？”
赵正的眼睛微微眯了一下。
“军统。”沈荷说了这两个字，“上海现在有军统的人。山本如果发现柳曼荣在跟军统接触，他会怎么想？他会觉得柳曼荣两面三刀，一边帮他，一边跟抗日组织递消息。他不会再信她。不但不会信她，还会——”
“灭口。”赵正替她说完了。
沈荷靠回椅背，看着他。“我们伪造一份情报，让山本截获。内容不用多，一句就够了——‘柳曼荣已与军统接头，提供日本人运输路线。’山本看到这句话，不需要证据。他这种人，宁可错杀一千，不会放过一个。”
赵正沉默了很久。他看着沈荷的脸，那张在病房昏黄的灯光下显得格外沉静的脸。十八岁的姑娘，说起借刀杀人，眼睛都不眨一下。
她学的不是杀人，是刀法。
“沈荷。”赵正叫她的名字。
“嗯。”
“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
“知道。”沈荷的声音很稳，“我在说，让山本替我们除掉柳曼荣。柳曼荣死了，她背后的柳则衍就不敢再动。山本被军统盯上，短期内不会再有大动作。我们至少能喘口气。”
赵正看着她，看了很久。
“你什么时候想出来的？”
“刚才。”沈荷说，“你告诉我山本背后是日本陆军的时候，我想出来的。”
赵正靠在床头，闭上眼睛。他在脑子里把沈荷的话过了一遍。可行，风险不大。只需要一份假情报，一个中间人，把情报送到山本手里。
柳曼荣和柳则衍都会以为是对方出卖了自己，山本会以为是柳曼荣背叛了他。三个人互相猜忌，这盘棋就散了。
他睁开眼睛。“可行。”
沈荷的嘴角弯了一下，不是笑，是松了一口气。
“但是——”赵正话锋一转，“谁去送这份情报？”
沈荷看着他。
“你不能去。”赵正的语气没有商量的余地，“山本认识你。你出现在虹口，他会起疑。我不能去，码头的事之后，山本一定在盯着我。阿诚也不能去，他跟我太近，山本认识他。”
沈荷沉默了片刻。
“我去找林墨。”
赵正的眉头皱了一下。“林墨？”
“他不是商人，不在上海商界，山本不认识他。他是学生，学生出现在虹口不奇怪。而且他跟军统没有关系，出了事也不会牵连到我们。”
赵正没有说话。
“赵正，这是唯一的办法。”沈荷的声音很轻，但每个字都很重。
赵正看着她，想说“不行”，这两个字已经到了嘴边。但他看着沈荷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没有冲动，没有热血上头，只有一种冷静到近乎冷酷的清醒。
她把所有可能都想过了。包括他拒绝的可能。
赵正闭上眼睛，又睁开。“你要确保林墨不会出事。他出了事，你一辈子良心不安。”
“我知道。”沈荷站起来，“情报我来写。写好之后，让阿诚找人转给林墨。林墨不知道是我写的，也不知道是你托人转的。他只知道自己要去虹口送一封信。信是假的，收信人是假的。他要做的只是把信送到那个地址，然后离开。剩下的，山本的人会自己发现。”
赵正看着她站在病床边的身影。灯光从头顶照下来，在她的肩上落下一层薄薄的光。她的影子落在地上，和他的影子交叠在一起。
“好。”赵正说。
沈荷点了点头，拿起大衣。“你好好养伤。三天之内，我把情报写好，让阿诚来取。”
她转身要走。
“沈荷。”赵正叫住她。
她回过头。
“小心。”
沈荷看着他，嘴角弯了一下。那个弧度不大，但赵正看到了。“嗯。”
她拉开门，走了。
她要先出手。
从被动到主动，只隔了一句话的时间。
赵正伸手拿起床头柜上的文件，翻开。纸上密密麻麻的字，他一个字都没有看进去。他在想一件事——沈荷变了。不是变坏了，是变快了。
以前她做什么事都慢，慢到让人觉得她在犹豫。其实她不是在犹豫，她是在算。现在她算完了，该出了。
窗外，天已经全黑了。法租界的路灯亮着昏黄的光，透过窗帘的缝隙漏进来，在地板上画出一道细细的光线。
赵正把文件合上，放在枕头旁边，闭上眼睛。
三天。
他等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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