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8章 断尾
山本看到那封信的当天下午，柳则衍就被挡在了日本商社的门外。
他像往常一样，提着公文包，脸上挂着讨好的笑，走到那扇黑色的铁门前。他敲了三下，没人应。又敲了三下，门开了一条缝，露出半张脸，是山本的秘书，一个戴金丝边眼镜的年轻人。
年轻人的表情跟往常不一样，往常见他都是笑着的，今天没有笑。
“柳先生，山本先生今天不见客。”
柳则衍愣了一下：“我有重要的事，关于赵正的……”
“山本先生说，近期不需要柳先生的情报了。”秘书说完，门关上了。
柳则衍站在门口，手里提着公文包，脸上讨好的笑容还来不及收，僵在那里像一块发霉的面团。
他不知道自己哪里做错了，明明前几天山本还夸他情报有用，怎么今天就变了？
柳则衍转身，走的时候脚步比来时慢了，公文包在手里晃来晃去。
消息传到柳曼荣耳朵里的时候，已经是第二天了。王妈从外面回来，在她耳边低语了几句，柳曼荣正在描眉，手里的眉笔顿了一下。
“你说什么？”
“柳先生那边传来的消息，说他被山本拒之门外，连面都没见到。”王妈的声音压得很低，“还有，山本的人今天上午去了柳先生的贸易公司，把之前放在那里的几箱货拉走了，柳先生拦了，没拦住。”
柳曼荣放下眉笔，站起来在屋里走了两步。山本为什么突然翻脸？她想了很久，想不出原因。
“王妈，你去跟则衍说，让他再去找山本，问清楚是怎么回事。”
王妈应了一声，转身要走。
“等等。”柳曼荣叫住她，“让则衍小心点，别让人盯上。”
王妈点了点头，出去了。柳曼荣坐回梳妆台前，拿起眉笔，继续描另一边的眉毛。手有些抖，眉笔在眉尾处画歪了一笔，她用指尖擦掉，重新画。
她心里不踏实。不是怕山本翻脸，是怕山本翻脸之后，她手里没有牌了。赵正没有死。沈荷的布庄还在开。嫁妆拿不回来，连山本这条线都断了。
柳曼荣对着镜子，看了自己很久。不会的。她还有办法。
山本在自己的办公室里，面前摊着那封截获的信。他把信看了不下十遍，每一个字都记住了，但他还是看。
他在想一个问题，柳曼荣是从什么时候开始跟军统接触的？是跟他合作之前，还是之后？
之前，说明她从一开始就是军统的人，接近他是为了套取情报。
之后，说明她一边收他的钱，一边出卖他的情报。无论哪种，他都不能留她。
但他需要证据，不是给自己看的证据，是给上级看的证据。没有证据，他不能随便处置一个合作对象。
山本拿起桌上的电话，拨了一个号码。“查到了吗？”
电话那头传来一个男人的声音：“查到了。柳曼荣最近接触过一个姓宋的，上海本地商人，做棉纱生意的。这个人跟重庆方面有没有关系，还在查。”
山本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叩了两下。“继续查。还有，把柳则衍的情报渠道全部切断，这个人，以后不用了。”
山本挂断电话，靠在椅背上，看着天花板，脑子里在转另一件事，柳曼荣如果是军统的人，那么柳则衍也脱不了干系，他知道的太多了，运输路线、军火清单、接头地点，如果她真的投靠了军统，那这些情报可能已经送到了重庆。他现在做什么都晚了。
但不做什么，更晚。
山本拿起电话，拨了另一个号码。
柳则衍被山本拒之门外的消息，阿诚当天就知道了。他去医院看赵正的时候，把这件事一五一十地说了。赵正靠在床头，手里端着一杯水，听阿诚说完，放下杯子。
“山本的动作比我想的快。”
“是 ，他们还查到那张纸条姓宋的人。”
赵正慢条斯理的说：“我安排的人，不怕他查，一个外地来的，跟上海没有任何关系，他们只会查到一张假名片和一个空壳公司。他越查不到，就越怀疑柳曼荣。因为查不到，说明有人在保护那个姓宋的，能在上海滩把一个人的底细抹得干干净净的，只有军统。”
阿诚点头：“柳曼荣那边派了人来问，但山本一律不见。赵先生，您说山本会怎么对付柳曼荣？”
赵正没有回答这个问题。他看着窗外，灰蒙蒙的天，什么也看不清。“他不需要对付柳曼荣，他只需要让柳曼荣自己害怕。害怕了就会做蠢事。做了蠢事，他就有借口。”阿诚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
赵正收回目光：“沈荷那边，有什么动静？”
赵正嘴角弯了一下。跟平时一样，就是最大的不一样，她在等，等柳曼荣自己走进坑里。
柳曼荣确实在害怕。
山本不见柳则衍。她也托人递了几次话，都石沉大海。
王妈从外面带回来的消息一次比一次差，山本的人撤走了放在柳则衍公司的货；山本取消了跟柳则衍的所有订单；山本身边的人传话说“山本先生最近在查内鬼”。
内鬼。
这两个字像一根针，扎进柳曼荣的脑子里，拔不出来。山本在查内鬼。他怀疑有人出卖了他。那个人是谁？柳则衍？还是她？
柳曼荣坐在梳妆台前，看着镜子里的自己。她伸手摸了摸自己的脸，指尖冰凉。
“王妈。”她朝门外喊了一声。
王妈推门进来。
柳曼荣压低声音，“准备一下，我可能要亲自去见山本。”
王妈点了点头，出去了。柳曼荣坐在梳妆台前，把抽屉打开，拿出那叠关于赵正的情报，一张一张地翻。
这些情报现在没用了，山本不要了。但她不能销毁，万一山本问起来，她要拿得出来。
她把情报重新锁进抽屉里，站起来，走到窗前，推开窗户。初冬的冷风灌进来，吹得她打了个寒颤。她看到窗外那棵石榴树，光秃秃的，枝丫上什么都没有。以前这棵树结石榴的时候，她让人摘了榨汁喝。今年没人摘，石榴烂在树上，掉在地上，烂成泥。
柳曼荣看着那棵树，忽然觉得那不是树，是她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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