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3章 柳曼荣的结局
柳曼荣的案子,从过堂到宣判,前后不到半个月。
法租界会审公廨的庭审,旁听席上坐了几十号人。
沈荷没有去,春兰去了,回来一五一十地讲给她听。
王妈跪在证人席上,浑身发抖,但话说得清楚,夫人如何从袖子里拿出纸包,如何把白色粉末倒进茶壶,如何让她端去后院。
江湖郎中也招了,说夫人半夜来找他,出的价钱比市价高三倍。物证、人证、口供,样样齐全。
法官问柳曼荣还有什么话说,她站起来,指着王妈,指着江湖郎中,指着沈荷空着的座位,尖声说“她们串通好了害我”。
法官没有理她,宣判:投毒罪成立,处有期徒刑十二年。
春兰说,柳曼荣听到“十二年”三个字的时候,腿软了,被法警架着拖出去的。沈荷听完,翻过一页账本,嗯了一声。
柳曼荣被收押在提篮桥监狱。那地方在虹口,红砖高墙。上海人说起提篮桥,脸色都要变一变,进去了,不容易出来。
柳曼荣入狱的头几天还安静,该吃饭吃饭,该睡觉睡觉。到了第七天,看守查房的时候,发现她把被褥撕成了一条一条的布条,在铁窗上系了个结。看守把她救下来,关了一星期禁闭。从禁闭室出来之后,她就疯了。
她是真的疯了
她不再跟人说话,只跟自己说。翻来覆去就是四个字:“我没害人。”白天说,晚上说,吃饭的时候对着碗说,放风的时候对着墙说。有时候说着说着就笑了,笑着笑着又哭了。
同监房的人嫌她烦,报告看守,把她换到了单人监房。
“我没害人。”
“你没害人那是谁害的?”
“沈荷,是沈荷害我。”
“沈荷为什么要害你?”
“因为……因为……”
她说到这里就卡住了。因为她想不出沈荷害她的理由,或者说,她不敢想。
狱医来看过,开了药,没用。又请了精神科的大夫,说是“拘禁性精神病”,关久了的人容易得,不新鲜。不新鲜的意思就是,治不好。
沈婉是秋天去探监的。
她穿了件素色的旗袍,没有化妆,头发用一根黑绳扎着。
她恨沈荷,但她不能让沈荷看到自己落魄的样子,所以去之前对着镜子练了好几遍,练到能面无表情地走出家门。
可到了监狱门口,那面灰色的铁门一出现,她的眼泪就下来了。
探监室不大,中间隔着一道玻璃,两边各摆了几把椅子。沈婉坐在玻璃这边,等了很久,才看到柳曼荣被带出来。
她几乎认不出自己的母亲。
柳曼荣穿着灰蓝色的囚服,肥大的褂子空荡荡地挂在身上,像是借了别人的衣裳。头发剪短了,白了大半,乱蓬蓬的。
“妈……”沈婉的声音哽在喉咙里。
柳曼荣在玻璃对面坐下,歪着头看她,看了好一会儿,咧嘴笑了。“你是谁呀?”
沈婉的眼泪猛地涌了出来。“妈,是我,婉婉。你的女儿。”
柳曼荣把这个名字念了两遍:“婉婉?婉婉是谁?我不认识婉婉。”
她低下头,开始用手指在桌面上画圈。指甲磨得秃了,指腹上有厚厚的茧,画圈的动作很熟练,像是已经画了几千几万遍。
“妈,你看看我,我是婉婉啊!”沈婉的手拍在玻璃上,拍得咚咚响。
狱警走过来,示意她安静。柳曼荣被那声响吓了一跳,抬起头,看着沈婉拍在玻璃上的手,目光呆滞地停留了片刻,又低下头继续画圈。
“我没害人。”她忽然说了一句,声音不大,像自言自语。“我没害人。”
沈婉趴在玻璃上,哭得浑身发抖。狱警走过来,把柳曼荣带走了。她走的时候还在画圈,手指在空气里划来划去,嘴里念念有词。
沈婉坐在椅子上,哭了很久,哭到眼睛涩得发疼,才站起来。她没有再看玻璃那头空荡荡的椅子,转身走了。
走出监狱大门的时候,阳光刺得她睁不开眼。她用手遮着眼睛,站在台阶上,一步一步地往下走。
“沈荷。”她咬着这个字,咬得牙根发酸。“我不会放过你的。”
声音很轻,轻到风一吹就散了。但那个恨意,比风重。
沈荷不知道沈婉在监狱门口说过什么。她不在意。
柳曼荣被判刑的第三天,她在屋里摆上了母亲的遗像。
照片是从天津带来的,姥姥给的。母亲穿着素色旗袍,站在桂花树下,笑得温柔而安静。
沈荷把照片放在桌上,前面摆了一碟桂花糕、一杯清茶,又从抽屉里拿出那支白玉簪子,放在照片旁边。
她点了一炷香。沈荷跪在蒲团上,对着照片磕了三个头,站起来,看着照片里母亲的脸。
香慢慢地燃着,灰烬一节一节地落在香炉里。沈荷站在那里,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春兰从门缝里看了一眼,又悄悄把门带上了。
香烧完了。沈荷把香炉里的灰拢了拢,把白玉簪子收进抽屉里,把桂花糕和茶收了,把照片擦干净,放回原来的位置。
她做完这些,拿起桌上的账本,翻开,一笔一笔地看。
日子还是要过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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