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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3章 心愿


沈荷找了陈守拙整整七天。

苏青死讯传来的第二天,她就托王静淑和李宗明帮忙打听陈守拙的下落。

王静淑通过苏州的关系网,李宗明通过商会的人脉,两条线同时查。

第七天,消息来了,陈守拙在上海,法租界一条弄堂的亭子间里,腿瘸了,人瘦得不成样子,是朋友从苏州把他接回来的。

亭子间在法租界一条窄弄堂的尽头,楼梯又陡又窄,扶手断了一截,墙上水渍斑斑,楼梯拐角堆着煤球炉子和破花盆。

沈荷扶着墙壁,一步一步往上爬,每踩一级木板就咯吱一声,像是随时要断。三楼,门虚掩着。沈荷敲了两下,没人应。她推开门,一股霉味扑鼻而来。

陈守拙坐在床沿上,背对着门,手里拿着一样东西,低着头,一动不动。他穿着一件灰布棉袍,洗得发白,袖口磨出了毛边。

人瘦了太多,棉袍空荡荡地挂在身上,像面口袋。他的右腿伸得直直的,左腿蜷着,脚边放着一根木拐杖。

沈荷走进来,把门带上。陈守拙没有回头,她走到他对面,才看到他在看什么一张照片。

黑白照片上,苏青穿着学士服,戴着学士帽,站在一栋红砖楼前面,笑得自信又张扬。

那是她在英国毕业时拍的,沈荷没见过这张照片,但她见过苏青同样的笑,在咖啡馆说“英国的女人可以上大学”的时候,在布庄柜台前说“你就是沈荷?我听说过你”的时候。

沈荷从口袋里掏出一封信,放在桌上。“苏青留给你的,托人从苏州带出来的。”

陈守拙的肩膀颤抖了一下。他放下照片,拿起那封信。信封上写着“陈守拙亲启”,字迹是苏青的,但不如以前工整,有些歪。

他撕开封口,抽出信纸,展开。信很短,不到一页。

“守拙:当你看到这封信的时候,我已经不在了。别来找我,也别恨谁。我这辈子,最不后悔的事就是认识你。如果有来生,我们早点遇见。苏青。”

陈守拙看完,把信纸贴在胸口,嚎啕大哭。声音不大,闷在喉咙里,像受伤的兽。沈荷坐在那把唯一的椅子上,没有劝,没有递手帕,就那样看着他哭。屋子里只有他的哭声,和窗外偶尔传来的电车叮当声。

陈守拙哭了很久。哭到声音哑了,哭到眼泪干了,哭到整个人伏在桌上,肩膀还在抖。沈荷等他不抖了,才开口。

“苏青的心愿,你要不要完成?”

陈守拙慢慢抬起头,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什么心愿?”

“救国。”沈荷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很清楚,“她在英国读了四年书,回来办报、写文章、参加妇女救国会。她想让中国的女人站起来。她没做完的事,你要不要替她做?”

陈守拙看着她,眼眶又红了。但这一次他没有哭。他的嘴唇在发抖,手在发抖,整个人都在发抖。但他咬住了牙,咬得腮帮子鼓出一条棱。

沈荷把那根木拐杖拿起来,递到他手边。陈守拙握着拐杖,撑着站起来。右腿使不上力,整个人晃了一下,但没有倒。他站住了,把照片和信都揣进怀里,贴着心口。

“沈小姐,我去。”

沈荷看着他,点了点头。她没有说“好”,没有说“保重”,站起来转身走了。走到门口,她停下来,没有回头。

“陈守拙,苏青选的人,不会错。”

她拉开门,走了出去。楼梯很窄很陡,她扶着墙壁,一步一步往下走,脚步声在空荡荡的楼道里回响。身后传来一声闷响,不知道是拐杖磕在地上还是别的什么。她没有回头。

“等仗打完了,我们就回来。”苏青回不来了,陈守拙去了。

也许这就是苏青说的“回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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