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8章 春兰的生日
三月初七,沈荷在日历上画了一个圈。
那天傍晚,沈荷从布庄回来,比平时早了一些。春兰在屋里叠衣裳,看到她进门,愣了一下。“小姐,今天怎么这么早?”
沈荷没有回答,走到桌前坐下,从手包里拿出一个小布包,放在桌上。
春兰看了一眼,没在意,继续叠衣裳。沈荷也没说话,拿起桌上的书翻了几页。
过了大约一刻钟,秋月端着一碗面进来。面是素面,清汤,上面卧着一个荷包蛋,撒了几粒葱花。碗是白瓷的,边沿有一道细细的蓝边。
秋月把面放在桌上,看了沈荷一眼,退了出去。
春兰看着那碗面,愣住了。“小姐,这是……”
“长寿面。”沈荷放下书,“你生日。”
春兰的眼泪一下子涌了出来。她用手背擦,擦不干,又用袖子擦。眼眶红红的。
她跟了沈荷十多年,从天津到上海,从沈家后院到布庄柜台。她从来没有想过,小姐会记得她的生日,她连自己都不记得。
“小姐,你怎么知道的?”
“你以前在天津的时候,有一张纸,上面写着‘三月初七,春兰’。你忘了,我记得。”沈荷把面推到她面前,“趁热吃,凉了就不好吃了。”
春兰端起碗,筷子夹起那个荷包蛋,咬了一口,眼泪掉进碗里,混着面汤,咸的。
沈荷从桌上拿起那个小布包,解开系绳,从里面掏出一对银镯子。镯子不大,细圈,光面,没有花纹,在灯光下泛着柔和的光。
沈荷拉过春兰的手,把镯子套在她的手腕上。春兰的手粗糙,骨节粗大,指腹有薄薄的茧。银镯子戴上去,衬得那只手更粗了,但春兰看着那对镯子,哭得更厉害了。
“小姐,你对我太好了……”
“你跟着我受苦,这是我应该的。”沈荷的认真的说,“从天津到上海,你吃了多少苦,我都记着。这对镯子不值什么钱,但我挑了很久。光面的,不硌手,干活方便。”
春兰把碗放下,两只手抚着腕上的银镯子,摸了又摸。银镯子凉丝丝的,贴着她的皮肤,慢慢变暖。她抬起头,眼睛红红的,泪痕还没干。
“小姐,我以后哪儿都不去,就跟着你。”
沈荷看着她,嘴角弯了一下。那个弧度很轻,但春兰看到了。
“好。”
沈荷端起桌上的茶,喝了一口。茶是春兰下午泡的,凉了,她没有让春兰换。春兰还在看腕上的镯子,翻来覆去地看,像是怕它们会长翅膀飞走。
“春兰。”
“嗯?”
“面坨了。”
春兰低头一看,面果然坨了。她端起碗,大口大口地吃。沈荷没有说“慢点吃”,就那样看着她吃。一碗面,连汤带面,吃得干干净净,碗底朝天。
春兰放下碗,用袖口擦了擦嘴,又去摸腕上的银镯子。沈荷站起来,走到窗前,推开窗户。三月初七的夜风还有些凉,但不再刺骨了。远处传来隐隐约约的蛙鸣,春天真的来了。
“春兰,早点睡。明天还要去布庄。”
春兰应了一声,把碗收了,端到厨房去洗。沈荷站在窗前,看着后院那棵桂花树。枝丫上冒出了新芽,嫩绿的,在月光下像一层薄薄的绒毛。
春兰从厨房回来,手上还湿着,把银镯子取下来,用干布擦了又擦,又戴上。
“小姐,我睡了。”
“嗯。”
春兰在地铺上躺下,把被子拉到下巴。她翻了个身,又翻了个身,睡不着。沈荷没有催她。过了好一会儿,春兰的声音从黑暗中传过来,闷闷的。
“小姐,你说苏小姐在天上,能看到咱们吗?”
沈荷沉默了片刻。“能看到。”
春兰没有再问了,呼吸渐渐匀了。沈荷坐在桌前,没有点灯,月光从窗户的缝隙里漏进来,在地上画出一道细细的白线。
她想起春兰刚才说的那句话——“我以后哪儿都不去,就跟着你。”她信。但她不希望春兰跟着她一辈子。春兰应该有自己的一辈子。嫁人,生孩子,过自己的日子。不是跟着她,在沈家后院、在布庄柜台、在联合会那些危险的事情里,过一辈子。
但今天是她生日。这些话,以后再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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