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8章 沈荷的奔走

沈荷进了布庄，把后间的门关上，从大衣内袋里掏出那沓文件。纸很薄，有些皱了。她一份一份地翻，名单、地址、捐款记录。

每一份都是王静淑手写的，字迹工工整整。沈荷把文件锁进抽屉。

她坐下来，两只手平放在桌面上，不抖。但她的心跳得很快，快到她能听见自己的脉搏在太阳穴上一下一下地跳。

春兰进来：“小姐，王太太她……”

“被捕了。”

春兰惊讶的说不出话来。

沈荷站起来，走到窗前。街上的人来来往往，不知道这条街上有一个女人刚刚被抓走了。

王静淑被带走时看她的那一眼，她记得很清楚，没有害怕，没有慌张，只有三个字：你撑住。

沈荷在窗前站了很久，春兰轻轻喊了一声“小姐”。

沈荷没有回头。

“春兰，你去联合会告诉章太太，从今天起，会停了。谁都不许联系，不许写信，等我的消息。”

春兰应了一声，转身跑了。沈荷站在窗前，看着街对面那个修鞋摊。今天那个穿黑褂子的男人不在。不是不盯了，是王静淑的事，他们顾不上她了。

王静淑被捕的第二天，沈荷就去了方景行的律师楼。

方景行的办公室在外滩一栋西式建筑的二楼，窗户正对着黄浦江。

沈荷到的时候，他正在接电话。看到沈荷进来，他对着话筒说了句“我这里来客人了，回头再谈”，挂断了。

“沈小姐，是为了王静淑的事？”方景行没有寒暄，从抽屉里拿出一个文件夹，翻开。里面是王静淑的案卷摘要，字迹潦草，但信息清楚，逮捕时间、地点、涉嫌罪名。

方景行摘下眼镜擦了擦镜片，又重新戴上。

“王静淑的事，比柳曼荣难办。柳曼荣是刑事案，投毒，证据确凿，走的普通程序。王静淑不一样，她是政治犯。巡捕房抓她，不是因为她犯了哪条法，是因为她做的事碍了某些人的眼。这种案子，不归普通法庭管。”

沈荷坐在他对面：“方律师，不管多少钱，我出。只要能把她救出来。”

方景行摇了摇头。“沈小姐，钱不是问题。问题是关系。王静淑的案子，上面有人盯着。不是巡捕房的人，是工部局的人，是比工部局更高的人。他们不关心王静淑有没有罪，他们关心的是，放了她，会不会有人效仿。”

沈荷沉默了片刻。方景行说的这些，她不是不懂。但她不能因为懂了就不做。

“方律师，如果走正规程序不行，那走不正规的呢？”

方景行看了她一眼，目光里多了一层东西。

“沈小姐，你比我刚认识你的时候，变了不少。”

沈荷没有接话。方景行把文件夹合上，放回抽屉。

“我可以帮你递材料、写诉状、找关系。但我不能保证结果。政治犯的案子，十件有九件是没有结果的。你做好心理准备。”

沈荷站起来。“方律师，费用的事，你该怎么算怎么算。我不还价。”

方景行也站起来，送她到门口。“沈小姐，王静淑在狱中的情况，我托人打听，有消息通知你。你别自己去巡捕房，会打草惊蛇。”

沈荷点了点头，走出了律师楼。

下午，沈荷去找了刘巡捕家里。

他家在南市一条窄弄堂里，一间前店后宅的平房，门口挂着“刘记杂货”的招牌。沈荷找到的时候，他正在门口择菜，看到沈荷，愣了一下，放下手里的菜，把她让进屋里。

屋里不大，一张方桌，几条长凳。刘巡捕的老婆从里间探出头，看到是个年轻女人，又缩回去了。

“沈小姐，你怎么找到这儿来了？”刘巡捕给她倒了杯茶，声音压得很低，不时往窗外看一眼。

沈荷没有绕弯子。“刘巡捕，王静淑的事，您知道。”

刘巡捕端着茶杯的手顿了一下。“知道，但帮不了。她的案子不是我经手的，我插不上手。”

“我不求您救她出来。”沈荷急切的说，“我只求您帮我递句话进去，告诉她，外面的事，有人在做，让她撑住。”

刘巡捕看着沈荷，看了很久。他从抽屉里拿出一包烟，抽出一支，点上，吸了两口，掐灭在烟灰缸里。

“沈小姐，你知不知道，你这是在刀尖上走路？”

“知道。但走刀尖的人，不止我一个。王静淑也在走。苏青也走过。”沈荷看着刘巡捕的眼睛，“刘巡捕，您帮过我一次。柳曼荣的案子，没有您，破不了。我不求您再帮我做什么危险的事。递句话，对您不难。”

刘巡捕沉默了片刻，点了点头。

“话，我帮你递。但有一条，你别再来了，以后有事，托人传话，我的家，不能被盯上。”

沈荷站起来。“刘巡捕，谢谢您。”

刘巡捕摆了摆手，没有送她。

沈荷出了弄堂，天快黑了，南市大街的路灯亮着昏黄的光。

方景行说“不能保证结果”，刘巡捕说“帮不了”。每个人都说难，但每个人都在帮她。不是因为她面子大，是因为王静淑做的事，他们心里也认。

沈荷摸了摸脖子上那把钥匙，铁盒里又多了一份案卷抄本。王静淑的名字，写在纸上，也刻在她心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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