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9章 释放
刘巡捕再递出消息的时候,是六月中旬。
这次是他主动约沈荷的,在城隍庙一家茶馆见面,穿便衣,戴草帽,像个来喝茶的普通老头。
沈荷到的时候,他已经在了,面前摆着一壶茶,没动。沈荷坐下,春兰守在门口。
刘巡捕没有寒暄,从怀里掏出一个纸包,推过来。纸包不厚,沈荷打开,里面是几页纸,字迹潦草,有的地方被水洇花了。但她看得懂。
“王静淑还活着。”刘巡捕的声音压得很低,低到只有两个人能听见,“单独关在虹口那边的一间屋子里,窗户钉死了,门外面有人守着,不许见外人。”
沈荷的目光落在纸上。上面写着“单独关押”“不许探视”“饮食减少”几行字。她的手指在纸上停了一下,把那几行字又看了一遍。
“她说了什么?”
刘巡捕摇了摇头。“她不说话,送饭的狱卒说,她每天坐在墙角,手里攥着一样东西,不知道是什么。”
沈荷沉默了片刻。
来的时候,她拿了一个布包,沈荷把布包放在桌上。“刘巡捕,这是给她的,一床薄被,几件换洗衣裳,还有一些药。您帮我送进去。”
刘巡捕看着那个布包,没有伸手。
“沈小姐,我递话已经是冒风险了。送东西,进不去。那边盯得紧,连狱卒都是日本人安排的。你这些东西,到不了她手里。”
沈荷把布包又推了推。“您试试,进不去,我不怪您。”
刘巡捕犹豫了一下,把布包收进怀里,站起来,戴上草帽。
“沈小姐,你听我一句劝。王静淑的事,能做的你做了,做不了的,别硬撑。她在里面,你在外面。你出了事,她就真没人了。”
沈荷没有接话。刘巡捕叹了口气,走了。
过了三天,东西被原封不动退回。
“她活着就好。”沈荷自言自语。
一晃半月光景悄然流逝。
七月头上。天热了,法租界的梧桐树叶子密得透不过光,蝉叫得人心烦。
沈荷接到刘巡捕递出来的消息,“明天上午,虹口巡捕房门口放人”,她在布庄后间坐了一夜,没有合眼。
消息来得突然,刘巡捕说是上面有人点头了。沈荷问是谁点了头,传话的人摇了摇头,说不知道。沈荷没有再问。她只知道王静淑要出来了,这就够了。
天没亮她就起来了。春兰要跟去,她没让。
提前大半个小时就来到了巡捕房。巡捕房的铁门关着,门口站着两个穿制服的巡捕,看到沈荷,上下打量了一眼,没说话。
沈荷站在街对面,等了大约半个时辰,铁门开了。王静淑从里面走出来,步子不快不慢,依旧不卑不亢。她穿着一件灰蓝色的棉袍,头发白了大半,乱蓬蓬的,脸上没有脂粉,眼窝深陷,颧骨突出来。
但她的眼睛是亮的。
沈荷站在原地没有动。
王静淑看到她,嘴角弯了一下,那个弧度不大,但沈荷看到了。
“等很久了?”
沈荷摇了摇头。她伸出手扶着王静淑的胳膊,王静淑没有拒绝。
等坐上黄包车,王静淑才细细的讲在里面的情况。
“他们查不到证据。关了一个多月,什么都没查出来。联合会的事,我一个字都没说。那些东西,该烧的烧了,该藏的藏了。他们拿我没办法,又不敢一直关着。上面有人递了话,说放了吧,关着也是浪费粮食。”
她顿了顿,声音低了一些,“沈荷,是你找的人?”
沈荷摇了摇头。“不是我,应该是商会在上面有人,替您递了话。”
王静淑点了点头。
“里面的饭,真难吃。”
沈荷愣了一下,然后笑了。不是那种“觉得好笑所以笑”的笑,是那种“你还活着还有心思抱怨饭菜难吃”的笑。
她笑着笑着,眼泪就下来了。无声的,顺着脸颊往下淌,滴在大衣的领子上,洇开一小片水渍。她没有擦,王静淑也没有递手帕。
“你的洋房,被贴了封条。”沈荷说。
王静淑点了点头。“我知道。”
黄包车在洋房门口停下来。门上的封条还在,白纸黑字,盖着巡捕房的红印。沈荷扶着王静淑下车,站在门口。王静淑看了那封条一眼,没有伸手去撕。
“先送我去章太太家。”
沈荷点了点头。
章太太在门口等着。她看到王静淑从车上下来,眼泪一下子涌了出来,扑上去抱住王静淑,哭得说不出话。王静淑拍了拍她的背,没有说“别哭了”,就那样让她抱着。章太太哭了好一会儿,才松开手,拉着王静淑往里走。
章太太家客厅窗台上的文竹死了,换了盆仙人掌。王静淑在沙发上坐下,章太太去倒茶。沈荷坐在她对面,看着她。王静淑也看着她。两个人什么都没说,但胜过什么都说了。
章太太端着茶出来,把茶杯放在王静淑手里。王静淑端起来,喝了一口,放下。
“沈荷,联合会的事,辛苦你了。”
沈荷没有接话。
王静淑伸出手,握住了沈荷的手。她的手很瘦,骨节突出,皮肤粗糙,但很暖。
“你在,就好。”
沈荷的眼泪又涌了出来。这一次她没有忍住,哭出了声。不是嚎啕大哭,是那种压了很久、压不住了、从胸腔里挤出来的哭声。
章太太站在旁边,红了眼眶。王静淑握着沈荷的手,没有松。
窗外的蝉叫了一整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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