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2章 山本的末路（上）

八月头上的上海，热得像蒸笼。沈荷在布庄后间看稿子，汗顺着鬓角往下淌，春兰拿湿毛巾给她擦，擦完又湿了。

李宗明来的时候是下午，日头正毒。他穿着一件浅灰色的绸衫，领口敞开，手里拿着一把折扇，扇面上写着“宁静致远”四个字。

他进门左右看了一眼，没说话，径直往后间走。春兰倒了茶，退出去。李宗明把折扇合上，从口袋里掏出一张叠成小方块的纸，放在桌上。

“内线的消息。”他的声音压得很低，低到只有后间两个人能听见，“山本后天晚上在虹口跟一批军火商交易。俄国人，从海参崴运来的，步枪、机枪、子弹，够装备一个团。这批货要是到了山本手里，东北的日军能多打半年。”

沈荷看着那张纸，没有拿起来。

“消息可靠？”

“内线在山本身边跟了两年了，从来没有出过错。他传出来的消息，十拿九稳。”

沈荷沉默了片刻。“李叔叔，您打算怎么办？”

李宗明端起茶杯，一口喝了大半杯，放下。

“我们把消息卖给军统的人。”

沈荷看着他的眼睛。那双眼睛里的光跟码头设局那天一样，不是拼命，是做该做的事。

“借刀杀人。”沈荷说了这四个字。

李宗明点了点头。“军统在上海有站，专门对付日本人。他们一直想动山本，但找不到机会。我们把消息递过去，他们自然会动手。借他们的手，除我们的害。”

“军统的人会信吗？”

“会，内线的身份他们知道。两年前就是通过商会牵的线。山本不知道他身边有我们的人，也不知道这个人跟军统也有联系，双层保险。”

“这件事，你不要插手。”李宗明的声音打断了她的思绪。

沈荷抬起头。“李叔叔，码头那次我也是去的。”

“那次是码头，这次是军统。不一样。”李宗明的语气没有商量的余地，“军统的人，杀人不眨眼。你跟去，不但帮不上忙，还会添乱。你在外面，就是帮我。”

沈荷看着他，看了片刻。“李叔叔，您小心。”

李宗明点点头，站起来，走了。

沈荷坐在后间，听着他的脚步声穿过布庄，出了门，她低下头，看着桌上那张纸。纸上只写了一行字，“后日亥时，虹口东横街仓库，军火交易。”

字迹潦草，像是赶时间写的。沈荷把纸叠好，凑到打火机上。火苗蹿起来，舔着纸张的边缘，把那些字一个一个地吞掉。

春兰从外面探出头。“小姐？”

“明天你去趟城隍庙，替我烧柱香。”

春兰愣了一下。“给谁烧？”

“给李叔叔。”

春兰没有问为什么，应了一声，缩回去了。沈荷坐在后间，从抽屉里拿出账本，翻开，一页一页地看。数字在她眼前流过，她一个字都没看进去。

窗外，南市大街的阳光白得刺眼。蝉叫得人心烦，一声接一声，像催命。

沈荷站起来，走到窗前，关上窗户，把蝉声关在外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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