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3章 山本的末路（下）

八月十三，亥时。虹口东横街仓库。

夜没有月亮，仓库区没有路灯，只有远处日租界街道的霓虹灯映出一小片暗红色的光。东横街尽头那间仓库的铁门关着，门口停着两辆车。

山本到的时候，晚了一刻钟。他坐在后座上，透过车窗往外看，仓库门开着，里面黑漆漆的，看不到货。

他皱了皱眉，没有急着下车。上次十六铺码头的事让他多了一个心眼。他回头看了一眼身后那辆车，里面坐着四个手下，都带着短枪，足够了。

这批货俄国人要价不高，但他的上级已经对他不满了，十六铺码头损失了吉田和一队人，东京那边来电问了三遍。他需要这批货，棉纱没拿到，军火拿到也行。枪和子弹比棉纱值钱，也更管用。

“山本先生，里面有人。”司机的声音从前面传来。

山本顺着司机的手指看过去。仓库门口出现了一个人影，矮胖，穿着深色西装，戴着礼帽。俄国人的中间商，姓谢，白俄，在上海混了十几年，专门替军火商牵线。谢胖子朝山本的车招了招手。

山本下了车，两个手下跟在后面，手揣在怀里，摸着枪。仓库里很黑，只有墙角点了一盏马灯，灯光昏黄，照出几堆木箱子的轮廓。

谢胖子站在马灯旁边，笑着说：“山本先生，货都在这里，俄国人等着呢。”

山本的目光扫过那些木箱子。“打开。”

谢胖子一挥手，两个工人撬开一个木箱。稻草里面露出一排崭新的步枪，枪管在灯光下泛着冷光。山本走过去，拿起一支，拉了拉枪栓，动作流畅，没有卡顿。

好货。

“多少钱？”

“三万大洋。先付一半，货到付另一半。”

山本把枪放回箱子里，从怀里掏出一张银票，递给谢胖子。

“这是定金，货装上车，尾款付清。”

谢胖子接过银票，对着灯光看了看，笑了。他把银票揣进口袋，朝工人喊了一声“装车”。工人们开始往外搬木箱子，脚步声在空荡荡的仓库里回响。

就在这时，仓库的灯忽然全亮了。是探照灯，从二楼的窗户、从仓库深处、从铁门外面同时亮起来，几道光柱交叉着扫过来，把整个仓库照得像白天一样亮。

“不许动！我们是军统！”

二楼窗户里伸出几支枪管，子弹从头顶飞过，打在木箱子上，木屑飞溅。山本的两个手下还没拔出枪，就倒了一个，另一个躲在木箱后面，朝二楼开枪。

山本蹲在车后面，拔出自己的手枪。他看不清楼上的人，只能朝亮光的方向打。

谢胖子已经死了，子弹打穿了他的脑袋，趴在地上，血从礼帽下面流出来，在水泥地上洇开一小片。

山本的司机发动了车子，车灯亮了，照亮了仓库的铁门。铁门外站着一排人，黑衣黑裤，手里的枪口对着他。

“山本一郎！你跑不掉了！”

山本把车门推开，钻到车底。子弹打在车身上，乒乒乓乓。他听到自己手下的惨叫声，听到枪声，听到有人用日语喊“投降”。

他不会投降，他是日本陆军少佐，投降是耻辱。但他也没有子弹了。枪里的子弹打完了，备用的弹匣在车上，车上不去。

山本从车底爬出来，猫着腰往仓库后面跑。后面有一扇小门，他来过这里，知道那条路。他跑到小门口，拉开门，门外站着一个人。手里握着一把短枪，枪口正对着他的胸口。

山本看着那个人的脸。灯光太暗，看不清面孔，但他看到那个人嘴角弯了一下。

不是笑，是结束。

只一枪，山本的身体晃了晃，靠着门框，慢慢滑下去。

他的眼睛还睁着，盯着头顶漆黑的天空。天上没有星星。虹口的上空只有霓虹灯映出的暗红色。山本的眼睛慢慢暗下去，最后什么都没有了。

仓库里的枪声停了。

消息传到沈荷耳朵里的时候，是第二天中午。

李宗明派人带来的话，“昨天晚上，虹口仓库，军统的人提前埋伏，山本中了埋伏，当场击毙。”

听到这和消息，沈荷站在那里久久不能平静，是一种从未有过的快意，这种快意与给母亲报了仇的心情不同，是压在心里的一块大石头终于落了地，是一种更宏大的梦想一点一点离自己更近了，是苏青的，赵正的，联合会的，更是自己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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